蘇寂在草坡上站了一會兒。
黑水窪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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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左臂在靠近窪地之後,忽然有了一絲極輕的回應。
銀紋沉在皮膚下面,在肉里微微遊動。
他蹲下來,把左手貼在窪地邊的濕土上。
銀紋亮了一下,一股冷意從掌心滲進地面。
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極細的波紋,從岸邊往中央擴去。
蘇寂收回手。
他繞到北岸,找到上次下水的位置。
岸邊的碎石還在,水邊的淤泥里有一串舊腳印。
他脫掉外袍,把獸王骨和黑刀用布裹好,綁在背上。
然後他走進水裡。
水沒過腳踝,涼意順著腳底往上鑽。
他把左臂浸進水裡,掌心的銀紋亮了一下,冷意從水面滲進骨頭,和之前那股寒氣融在一起。
他繼續往前走。
水沒過腰,沒過胸口。
腳下踩到那塊青石板時。
蘇寂彎腰,用手掌貼住石面。
銀紋從虎口亮起來,順著手掌滲進石板。
石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亮了一瞬,然後從中間裂開,露出那道向下的甬道。
他鑽了進去。
他不用點火,掌心那道銀紋就是燈。
他沿著甬道往前走,拐了兩個彎,到了石室門口。
門關著。
他上次走的時候沒有關門。
蘇寂在門口停住,把耳朵貼在石門上聽了一會兒。
他推開門。
石室里空蕩蕩的。
石台還在,箱子還在。
箱子立在石台中央,通體烏黑,表面那些紋路安安靜靜的。
蘇寂走近石台,把手掌貼在檯面上。
石台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箱子沒有反應。
他繞著石台走了一圈。
石壁上的畫還在,蘇長河刻的字還在。
他上次從水裡進來時,只顧著看箱子和壁刻,沒注意石室其他地方。
這次他仔細看了一遍。
石室不大,四面牆壁上的畫從門口延伸到最深處。
最後那幅畫上,蘇長河站在石台前,身後是倒塌的石壁。
蘇寂站在那幅畫前看了一會兒。
畫上的石壁塌了一角,露出一個向下的洞口。
那個洞口的位置,在畫的右下角,靠近地面。
他蹲下來,在石壁上摸了一遍。
他又把左掌貼上去,銀紋亮了一下,石壁上那道畫出來的裂縫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畫在動,是石壁本身。
一道極細的縫隙從壁面上裂開,露出裡面一小塊空間。
蘇寂把手伸進去。
裡面有一個小布包,用油布裹著,外面纏著幾道銅絲。
他把布包取出來,開啟。
裡面是一塊鐵牌,和之前在裂隙里撿到的那種刑堂令牌很像,邊緣磨得發亮。
牌面上刻著一個字。
「蘇」。
背面刻著三個小字。
「第三層」。
蘇寂把鐵牌翻過來看了兩遍。
他把鐵牌收進懷裡,把布包重新塞回壁縫裡,又把壁縫合上。
他轉身走到石台前,又看了一眼那口箱子。
他上次沒開它,這次也不會開。
蘇寂退出石室,把門推攏。
然後沿著甬道往回走。
水底的光在身後越來越遠。
他從青石板甬道口鑽出來,浮上水面。
他游回岸邊,上岸,把外袍重新披上。
獸王骨和黑刀都還在。
他坐在岸邊,把鐵牌摸出來又看了一遍。
第三層。
禁地下面有三層。
蘇長河當年從禁地帶出來的,不止一口箱子,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在禁地底下。
箱子是鎖,人是鑰匙。
而這塊鐵牌,是通往第三層的憑證。
蘇寂把鐵牌貼身收好,站起來朝南走。
他得回後山。
蘇寂走了大半天。
走到天黑,他進了青州城北的野林子。
林子裡還是那樣黑,樹冠密得透不下光。
走到後半夜,他摸出了林子,前面就是後山北坡的荒草坡。
他記得裂隙在另一頭。
後山北坡往西走,有一處塌方的山溝,溝底有個半人高的石縫,裡面通著暗河。
蘇寂找到那條山溝,撥開溝口的枯藤,側身鑽了進去。
掌心的銀紋亮著,照出腳下的碎石和濕泥。
他沿著溝底往裡走,走到盡頭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有道裂縫,只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他擠了過去。
裂縫後面就是暗河。
水聲轟隆隆從底下過去。
蘇寂踩著石樑過了河,進了地牢下面的排水渠。
他從排水渠走,走到了那條橫向的甬道。
何九齡上次給他指的方向,往右是最深處,通往禁地。
他上次選了右邊,進了石室。
他得換一條路。
蘇寂在岔口站了一會兒。
他把左掌貼在甬道壁上。
銀紋亮了一下,冷意順著石壁往深處探。
他閉上眼,感覺那股冷意往右走了幾尺,又拐了個彎,往更深處沉下去。
還有另一條。
他鬆開手,朝右邊走。
他從門前走過去,貼著牆根,摸到了石室側面的另一條窄道。
這條道他上次沒注意過。
蘇寂側身擠了進去。
窄道往下傾斜,越走越深。
走了約莫百來步,前面出現了一道鐵門。
鐵門上著鎖,鎖是青銅的,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和獸王骨上的那種很像。
蘇寂把鐵牌從懷裡摸出來。
鐵牌背面刻著第三層三個字。
他把鐵牌貼在鎖面上。
鎖面的紋路亮了一瞬,青銅鎖咔地彈開,落在地上。
蘇寂推開門。
石階兩側的石壁上,刻著一排排的名字。
他藉著銀紋的光看了一眼。
全是蘇姓。
從最早的一個,一直排到最下面一個。
最後一個名字刻得歪歪斜斜,筆跡比較新。
「蘇長河。」
蘇寂在石階口站了一會兒。
他把鐵牌收好,朝石階下走去。
底下是一條筆直的通道,通道盡頭又是一道門。
這道門比外面那道大得多,門面上全是凹槽,凹槽的形狀和獸王骨一模一樣。
蘇寂把獸王骨從懷裡摸出來,按在門面正中的凹槽上。
骨頭嵌進去,整扇門面亮了起來,金紅色的光從凹槽往四周蔓延。
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石室中央有一座圓台,圓台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門,一頭白髮垂到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經爛得看不出顏色。
他面前立著一面石壁,壁上刻滿了字,密密麻麻,從頂到底。
蘇寂站在門口,沒有動。
那人沒有回頭,只開口說了一句。
「你終於來了。」
聲音又干又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但那個語調,蘇寂聽過。
陰山七道溝里,那個提青燈籠的老人,就是這個聲音。
「蘇長河。」蘇寂說。
那人慢慢轉過身來。
臉上全是褶子,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和蘇寂在陰山見到的那縷殘魂一模一樣。
「你比我預想的來得早。」蘇長河說,「碑沒碎,箱子沒開,鐵牌也拿到了,你比我強。」
蘇寂走進石室。
他把獸王骨從門上取下來,貼回胸口。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外面那個蘇長河是誰?」蘇寂問。
蘇長河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是我的魂,當年我把魂撕成兩半,一半壓在黑水窪,一半留在陰山,魂在鍾里,身子在這裡,你見到的兩個,都是我,可只有這一個,還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