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莊牆上值夜的人傳了訊號。
兩聲短促的敲擊。
老柴從門房跑進來,壓低聲音說:「來了,北牆外。」
蘇寂睜開眼,黑刀已經在手裡。
他上了莊牆。
野林子裡影影綽綽,有七八個人貼著樹影往莊前摸。
領頭那個走在最前,身形高瘦,每一步都踩在乾草上,幾乎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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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寂看了一會兒,低聲對老柴說:「讓他們進外院,別堵門。」
老柴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跑下牆傳話去了。
蘇寂從牆頭翻下去,落在正堂前的空地上。
他把黑刀插在腳邊,空手站著。
外院的門被推開時,領頭那人停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院裡這麼安靜。
「進來吧。」蘇寂說,「既然來了,就別縮頭縮腦。」
那人走進來。
身後跟著六七個人,都穿著夜行衣,腰佩短刀。
領頭的人摘了蒙面巾。
四十來歲,面白,下巴留著一小撮短須。
他笑了笑。
「蘇寂,久仰。」
「誰讓你來的?」
「沈堂主。」
蘇寂臉上沒什麼變化。
沈重。
當初在黑石鎮被他廢了半條胳膊的刑堂堂主。
他養好傷了。
「沈重自己不來?」
「沈堂主說了,你身上有他要的東西,那口鐘,還有你懷裡的骨頭,交出來,烏木莊沒事,不交,今晚這莊子就得從頭洗一遍。」
蘇寂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黑刀。
「你叫什麼?」
「賀平。」
「賀平,你聽沒聽說過一個姓賀的,左肩比右肩高,在刑堂外門當執事。」
賀平的笑容收了一下:「那是我哥。」
「他死了,我殺的。」
院裡安靜了兩息。
賀平身後那幾個人同時把手按上了刀柄。
賀平卻擺了擺手,自己反而往前走了兩步。
「我今天來,不單為沈堂主。」他說,「我哥的仇,我記著,但我更想知道,你手裡那塊骨頭,到底值多少。」
蘇寂說:「不值錢。」
「不值錢你從荒原挖回來?」
「那是別人的。」
賀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好,那就不談了。」
他話音剛落,手已經摸向腰後。
蘇寂比他更快。
黑刀從地上彈起,刀光在月光下閃了一道。
賀平側身一讓,刀鋒擦著他耳根過去。
他身後的六個人同時抽刀,躥了上來。
蘇寂退了一步,引他們進正堂前的窄道。
窄道只容兩人並行。
第一個追上來的刀還沒落,蘇寂的刀已經點在他手腕上。
刀脫手,人也退了。
第二個貼牆而上,蘇寂回手一刀,刀背砸在他太陽穴上。
那人軟倒。
賀平從側面欺進來,刀法比那六個人快得多。
兩把刀在窄道里叮叮噹噹地撞了十幾下。
蘇寂手心發麻。
他忽然踩住牆根一塊凸出的石階,整個人拔高半尺,刀往下劈。
賀平橫刀去擋,刀身被壓得彎了下去。
蘇寂一腳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出窄道。
「住手。」
馮莊主從正堂里走出來,手裡提著一根鐵棍。
賀平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有血。
他看了看蘇寂,又看了看馮莊主。
「今天人少,改天再來。」
他轉身走的時候,在門邊停了一下。
「沈堂主說,你身上那口鐘,他早晚要拿走,那塊骨頭也是,你幫他留著。」
說完,他帶著人退了出去。
外院的門重新合上。
蘇寂站在窄道里,渾身是汗。
他彎腰把黑刀撿起來。
刀身上多了兩道淺豁口。
馮莊主走過來,朝地上啐了一口。
「沈重沒來,來的是探路的。」
蘇寂回到屋裡,把獸王骨從懷裡取出來。
油布上多了一道細裂,在接縫旁邊。
他拿黑油重新抹了一遍,動作很慢。
「明天去枯木渡。」馮莊主站在門口說,「不能再等了。」
蘇寂把獸王骨包好,重新貼回胸口。
冰涼的感覺又滲進衣服里。
「沈重想要鍾,也想要骨頭。」他說。
「他想要的是禁地。」馮莊主說,「你手裡這兩樣,是鑰匙,誰有鑰匙,誰就能先進去,天亮之前動身,別走野集,那條路他們盯著。」
蘇寂點頭。
「去枯木渡,往南走,過枯木嶺,那條路偏,路上別停,骨頭要發燙,就停下來拿冷水鎮一鎮,別讓它一直燙著。」
蘇寂問:「姜老頭要是問起,我該怎麼說?」
「就說是我讓去的,帶上你太爺的名字。」
馮莊主從懷裡摸出一塊黑鐵片,扔過來。
鐵片很薄,上面刻著一個馮字,邊角磨得發亮。
蘇寂接住,揣進懷裡。
「活著回來。」馮莊主說完,轉身走了。
蘇寂在屋裡坐了一會兒。
他閉著眼調息,想再催一催體內的暗金色力量。
可那股力量剛在丹田裡轉了一圈,胸口就悶得厲害。
他試著把氣往四肢上引,獸王骨立刻發涼,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吸他的勁。
他只好停下來。
天邊泛起一層灰白。
蘇寂起身。
他把包袱收拾好,兩把刀都帶上。
推開屋門時,老柴已經站在院子裡等著。
他手裡提著兩個水囊和一包幹餅,往蘇寂懷裡塞。
蘇寂接了,朝老柴點了一下頭。
他往莊後走。
他朝南走。
路很難走。
枯木嶺比三不管這邊的山更陡。
蘇寂折了根樹枝拄著走,走了半個時辰,衣服就被汗浸透了。
他從懷裡摸出獸王骨看了一眼。
骨頭很安靜。
紋路沒有亮。
也沒再裂。
晌午過後,他翻過嶺脊。
前面是一片深谷,谷底有條小路,草深得沒膝。
蘇寂找了一處背陰的石坎坐下,啃了半塊餅,喝了小半囊水。
他靠著石壁閉了一會兒眼,可一閉上,就看見賀平那張臉。
賀平說,他哥死了,他記著。
蘇寂能聽懂那種記。
他自己也記著很多人。
可他和賀平不一樣。
賀平是替人賣命。
蘇寂睜開眼,繼續趕路。
天快黑時,他看見了枯木渡。
說是渡口,其實只剩幾根爛木樁豎在河灣里。
河邊歪著一間石頭房子,屋頂壓著厚厚的枯枝和泥巴,不細看,跟河岸連成一體。
蘇寂走過去。
他敲了兩下門,裡面沒反應。
他又敲了三下。
「進來。」裡面終於有人開口,嗓音又干又慢。
蘇寂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灶膛里一點余火。
一個老頭坐在草蓆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邊擱著一把缺了口的短刀。
「馮爺讓我來的。」蘇寂說。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什麼東西?」
蘇寂把獸王骨從懷裡摸出來,放在他面前的草蓆上。
姜老頭低頭看了一會兒。
他沒碰骨頭,只把油燈撥亮了些,湊近盯著接縫處那道細裂看。
「埋過的?」
「是。」
「埋了多久?」
「從我進三不管之前,一直到現在。」
姜老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在骨面上摩挲了一圈。
每摸過一道紋路,他就輕輕哼一聲。
摸到最後,他停了手。
「接縫脆了,裡面的氣跑了一小半,光用油封不住,要修,得往裡面補東西。」
「補什麼?」
姜老頭抬起眼:「用你自己的血,連著餵它七天,白天不能喂,得在子時前後,每次三滴,滴在接縫上,七天之後,它就不裂了,但你這七天裡,不能動全力,不能跟人動手,動一次,就前功盡棄。」
蘇寂說:「七天,沈重的人不會等。」
「那是你的事。」姜老頭把獸王骨推回來,「修不修,你說了算。」
蘇寂把骨頭接過來,重新包好。
「我修。」
姜老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更皺。
「今晚就住這,子時開始,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