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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枯木渡

  後半夜,莊牆上值夜的人傳了訊號。

  兩聲短促的敲擊。

  老柴從門房跑進來,壓低聲音說:「來了,北牆外。」

  蘇寂睜開眼,黑刀已經在手裡。

  他上了莊牆。

  野林子裡影影綽綽,有七八個人貼著樹影往莊前摸。

  領頭那個走在最前,身形高瘦,每一步都踩在乾草上,幾乎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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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寂看了一會兒,低聲對老柴說:「讓他們進外院,別堵門。」

  老柴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跑下牆傳話去了。

  蘇寂從牆頭翻下去,落在正堂前的空地上。

  他把黑刀插在腳邊,空手站著。

  外院的門被推開時,領頭那人停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院裡這麼安靜。

  「進來吧。」蘇寂說,「既然來了,就別縮頭縮腦。」

  那人走進來。

  身後跟著六七個人,都穿著夜行衣,腰佩短刀。

  領頭的人摘了蒙面巾。

  四十來歲,面白,下巴留著一小撮短須。

  他笑了笑。

  「蘇寂,久仰。」

  「誰讓你來的?」

  「沈堂主。」

  蘇寂臉上沒什麼變化。

  沈重。

  當初在黑石鎮被他廢了半條胳膊的刑堂堂主。

  他養好傷了。

  「沈重自己不來?」

  「沈堂主說了,你身上有他要的東西,那口鐘,還有你懷裡的骨頭,交出來,烏木莊沒事,不交,今晚這莊子就得從頭洗一遍。」

  蘇寂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黑刀。

  「你叫什麼?」

  「賀平。」

  「賀平,你聽沒聽說過一個姓賀的,左肩比右肩高,在刑堂外門當執事。」

  賀平的笑容收了一下:「那是我哥。」

  「他死了,我殺的。」

  院裡安靜了兩息。

  賀平身後那幾個人同時把手按上了刀柄。

  賀平卻擺了擺手,自己反而往前走了兩步。

  「我今天來,不單為沈堂主。」他說,「我哥的仇,我記著,但我更想知道,你手裡那塊骨頭,到底值多少。」

  蘇寂說:「不值錢。」

  「不值錢你從荒原挖回來?」

  「那是別人的。」

  賀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好,那就不談了。」

  他話音剛落,手已經摸向腰後。

  蘇寂比他更快。

  黑刀從地上彈起,刀光在月光下閃了一道。

  賀平側身一讓,刀鋒擦著他耳根過去。

  他身後的六個人同時抽刀,躥了上來。

  蘇寂退了一步,引他們進正堂前的窄道。

  窄道只容兩人並行。

  第一個追上來的刀還沒落,蘇寂的刀已經點在他手腕上。

  刀脫手,人也退了。

  第二個貼牆而上,蘇寂回手一刀,刀背砸在他太陽穴上。

  那人軟倒。

  賀平從側面欺進來,刀法比那六個人快得多。

  兩把刀在窄道里叮叮噹噹地撞了十幾下。

  蘇寂手心發麻。

  他忽然踩住牆根一塊凸出的石階,整個人拔高半尺,刀往下劈。

  賀平橫刀去擋,刀身被壓得彎了下去。

  蘇寂一腳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出窄道。

  「住手。」

  馮莊主從正堂里走出來,手裡提著一根鐵棍。

  賀平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有血。

  他看了看蘇寂,又看了看馮莊主。

  「今天人少,改天再來。」

  他轉身走的時候,在門邊停了一下。

  「沈堂主說,你身上那口鐘,他早晚要拿走,那塊骨頭也是,你幫他留著。」

  說完,他帶著人退了出去。

  外院的門重新合上。

  蘇寂站在窄道里,渾身是汗。

  他彎腰把黑刀撿起來。

  刀身上多了兩道淺豁口。

  馮莊主走過來,朝地上啐了一口。

  「沈重沒來,來的是探路的。」

  蘇寂回到屋裡,把獸王骨從懷裡取出來。

  油布上多了一道細裂,在接縫旁邊。

  他拿黑油重新抹了一遍,動作很慢。

  「明天去枯木渡。」馮莊主站在門口說,「不能再等了。」

  蘇寂把獸王骨包好,重新貼回胸口。

  冰涼的感覺又滲進衣服里。

  「沈重想要鍾,也想要骨頭。」他說。

  「他想要的是禁地。」馮莊主說,「你手裡這兩樣,是鑰匙,誰有鑰匙,誰就能先進去,天亮之前動身,別走野集,那條路他們盯著。」

  蘇寂點頭。

  「去枯木渡,往南走,過枯木嶺,那條路偏,路上別停,骨頭要發燙,就停下來拿冷水鎮一鎮,別讓它一直燙著。」

  蘇寂問:「姜老頭要是問起,我該怎麼說?」

  「就說是我讓去的,帶上你太爺的名字。」

  馮莊主從懷裡摸出一塊黑鐵片,扔過來。

  鐵片很薄,上面刻著一個馮字,邊角磨得發亮。

  蘇寂接住,揣進懷裡。

  「活著回來。」馮莊主說完,轉身走了。

  蘇寂在屋裡坐了一會兒。

  他閉著眼調息,想再催一催體內的暗金色力量。

  可那股力量剛在丹田裡轉了一圈,胸口就悶得厲害。

  他試著把氣往四肢上引,獸王骨立刻發涼,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吸他的勁。

  他只好停下來。

  天邊泛起一層灰白。

  蘇寂起身。

  他把包袱收拾好,兩把刀都帶上。

  推開屋門時,老柴已經站在院子裡等著。

  他手裡提著兩個水囊和一包幹餅,往蘇寂懷裡塞。

  蘇寂接了,朝老柴點了一下頭。

  他往莊後走。

  他朝南走。

  路很難走。

  枯木嶺比三不管這邊的山更陡。

  蘇寂折了根樹枝拄著走,走了半個時辰,衣服就被汗浸透了。

  他從懷裡摸出獸王骨看了一眼。

  骨頭很安靜。

  紋路沒有亮。

  也沒再裂。

  晌午過後,他翻過嶺脊。

  前面是一片深谷,谷底有條小路,草深得沒膝。

  蘇寂找了一處背陰的石坎坐下,啃了半塊餅,喝了小半囊水。

  他靠著石壁閉了一會兒眼,可一閉上,就看見賀平那張臉。

  賀平說,他哥死了,他記著。

  蘇寂能聽懂那種記。

  他自己也記著很多人。

  可他和賀平不一樣。

  賀平是替人賣命。

  蘇寂睜開眼,繼續趕路。

  天快黑時,他看見了枯木渡。

  說是渡口,其實只剩幾根爛木樁豎在河灣里。

  河邊歪著一間石頭房子,屋頂壓著厚厚的枯枝和泥巴,不細看,跟河岸連成一體。

  蘇寂走過去。

  他敲了兩下門,裡面沒反應。

  他又敲了三下。

  「進來。」裡面終於有人開口,嗓音又干又慢。

  蘇寂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灶膛里一點余火。

  一個老頭坐在草蓆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邊擱著一把缺了口的短刀。

  「馮爺讓我來的。」蘇寂說。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什麼東西?」

  蘇寂把獸王骨從懷裡摸出來,放在他面前的草蓆上。

  姜老頭低頭看了一會兒。

  他沒碰骨頭,只把油燈撥亮了些,湊近盯著接縫處那道細裂看。

  「埋過的?」

  「是。」

  「埋了多久?」

  「從我進三不管之前,一直到現在。」

  姜老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在骨面上摩挲了一圈。

  每摸過一道紋路,他就輕輕哼一聲。

  摸到最後,他停了手。

  「接縫脆了,裡面的氣跑了一小半,光用油封不住,要修,得往裡面補東西。」

  「補什麼?」

  姜老頭抬起眼:「用你自己的血,連著餵它七天,白天不能喂,得在子時前後,每次三滴,滴在接縫上,七天之後,它就不裂了,但你這七天裡,不能動全力,不能跟人動手,動一次,就前功盡棄。」

  蘇寂說:「七天,沈重的人不會等。」

  「那是你的事。」姜老頭把獸王骨推回來,「修不修,你說了算。」

  蘇寂把骨頭接過來,重新包好。

  「我修。」

  姜老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更皺。

  「今晚就住這,子時開始,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