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突然裂開。
一股吸力從腳底湧上來。
蘇寂沒有掙扎,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往下沉去。
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得他睜不開眼,只感覺到無數細長滑膩的東西纏上腰、纏上腿、纏上胳膊,每一條都冷得透骨,越勒越緊。
蘇寂拔出黑刀,憑著感覺往下劃。
刀鋒割開三四條纏在腰上的東西,黑血在黑暗裡暈開,更多的又纏上來。
忽然,那些手全縮了回去。
蘇寂猛地浮出水面,喘了一大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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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前方,水面高高隆起,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升起。
蘇寂看清了那東西。
蛇的身子,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通體青黑,上半截立出水面,脖子的位置卻長著一個人的上半身,皮膚灰白,光頭,沒有眼睛,只有一張豎著裂開的嘴。
「擅闖陰水者,留命。」
那聲音又尖又細,混著水聲鑽進耳朵,刺得蘇寂頭骨發麻。
蘇寂沒說話,他盯住它脖側,那層層皮肉下方,有一團暗紅色,正隨著呼吸跳動。
蛇膽。
他猛一蹬水,整個人朝水鬼王撲過去,黑刀在前,暗金色的光在刀身上亮了起來。
水鬼王的嘴張到最大,整張臉像被從中間撕開,無數黑髮從那張嘴裡湧出來,朝蘇寂纏去。
蘇寂一頭扎進那團黑髮里,黑刀直直往下捅。
刀鋒沒入水鬼王脖頸三寸深,黑血噴涌。
水鬼王發出一聲極尖的哀嚎,水面炸起千層黑浪,把蘇寂掀翻出去。
蘇寂在浪中翻滾,手裡還攥著刀。
他看見那團暗紅從破口處滑了出來,蛇膽,他伸手去抓,一條黑髮卷上他的手腕,把他往水底拖,蘇寂反手一刀,斬斷那縷黑髮,再探手,一把攥住那團滑膩的東西。
溫熱的。
蘇寂把蛇膽塞進嘴裡,用牙咬住,拼命往岸邊游。
身後,水面像塌了一樣,水鬼王發狂地拍打水面。
阿狼和老五在岸邊大喊,老五把火把遠遠扔進水裡。
火把落水,嗤的一聲滅了,卻也讓那東西頓了一瞬。
蘇寂借這一瞬,拼盡全力衝到了岸邊。
阿狼一把拽住他,老五連拉帶扯,把蘇寂拖出了水面。
三人沒命地往窄道里跑。
蘇寂嘴裡的蛇膽燙得他滿嘴腥苦,一直跑進窄道,他才把膽吐在手心,那東西還在動,暗紅色的膽皮上全是黑血。
蘇寂喘得直不起腰,抬眼看了看阿狼和老五。
三人渾身濕透,像從墨池裡撈出來的。
「走。」蘇寂說。
他們互相攙著,朝裂隙的方向跑去。
身後,陰水潭裡傳來的尖嚎聲還在甬道里迴蕩,有什麼東西要追出來,又被壓了回去。
回到裂隙,黑鼠和孫醫師已經等在洞口。
孫醫師接過蘇寂遞來的蛇膽,用兩根手指捏起來,湊近看了看。
「還熱著,是水鬼王的膽,比我想的好。」
蘇寂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厲害。
阿狼和老五也累得夠嗆,一人癱在一邊,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孫醫師拿著地髓和蛇膽進了石室,黑鼠讓人燒水,又給蘇寂灌了碗熱湯。
「第三樣東西呢?」蘇寂問。
黑鼠說:「金丹骨,已經找到了。」
蘇寂抬起眼看。
黑鼠壓低聲音:「舊祭台下面,埋著一副金丹修士的屍骨,玄天宗以前有個長老死在下面,我讓人挖了三天,只剩最後一截脊骨,今晚能取出來。」
蘇寂點頭。
黑鼠又往他手裡塞了塊干餅:「先歇一會吧,等三樣東西湊齊了,孫老頭就開始配藥,他那人雖冷,手藝可是厲害的。」
夜裡,黑鼠親自帶人去了舊祭台,天快亮時,他捧著一截暗黃色的骨頭回來了。骨頭只有半尺長,還泛著微弱的光。
孫醫師把三樣東西擺在石桌上,看了一遍。
「能成,明晚子時,我給你壓天靈印。」
蘇寂說:「要多久?」
孫醫師說:「一夜,你熬過天亮,就能找回自己的腦子。」
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了,孫醫師讓人熬了藥,他喝了兩碗,渾身的寒意才慢慢散了。
火堆邊的說笑聲離他越來越遠。
他閉著眼,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
過了今夜,天靈上的鎖靈印就能壓下去。
腦子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
天快黑的時候,黑鼠來找他。
「孫老頭讓你去他那邊,今晚就動手,我得跟你說清楚,這法子不是穩妥的,你運氣好,三樣東西都齊了,可壓印不是解印,孫老頭只能把天靈那道封住,以後還會不會再犯,沒人知道。」
蘇寂說:「我知道了。」
黑鼠看著他,嘆了口氣:「你這個人,說好聽是硬,說難聽就是不要命,行,走吧。」
蘇寂跟著他去了孫醫師的石室。
石室里點著七盞油燈,燈火如豆,卻把整個石室照得透亮。
孫醫師坐在石床前,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袍子。
地髓、蛇膽、金丹骨分別放在三個石碗裡,旁邊還擺著十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
「躺下。」孫醫師說。
蘇寂脫了上衣,躺到石床上。
石床冷得厲害,後背一貼上去,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孫醫師取出一根最長的銀針,在地髓上滾了滾,又沾了點蛇膽汁。
他按住蘇寂的額頭,聲音很輕:「天靈印壓下去的時候,你會看見一些東西,別信,別跟,一跟,你就回不來了。」
蘇寂點頭。
第一針下去,蘇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劇痛從額頭炸開,眼前全是白光。
他咬緊牙,渾身都在抖。
孫醫師的手很穩,第二針又落了下來。
接著第三針、第四針。
蘇寂感覺自己的頭骨像被人一寸一寸撬開。
眼前白光里浮出許多影子。
他看見了蘇婉。
她站在祭壇上,穿著那身白裙,手裡握著一把刀。
刀尖上滴著血。
他看見自己跪在祭壇下,胸口破了一個洞。
他看見死淵。
黑漆漆的,只有風聲,和很輕的、像有人在深處喊他的聲音。
蘇寂拼著一絲清醒,沒有跟過去。
他咬破了舌頭。
血順著嘴角流下來。
眼前的白光像退潮一樣慢慢散開,一股暖流從丹田裡升起來。
「守住。」孫醫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蘇寂守住那一點暖意,像在黑暗中捧著一簇火苗。
火苗越來越亮,最後化作一片暗金色的光,靜靜沉在丹田裡。
不知過了多久,孫醫師說:「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