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司的第一筆訂單是於晚晴跑來的。
她在社群醫院推銷心電監測系統時,碰到一個做醫療裝置代理的小老闆。
姓劉,四十出頭,胖,戴個金絲眼鏡,名片上印著「康達醫療裝置有限公司」。
「你們那個多通道監測,能改成遠端傳輸嗎?」劉老闆問。
「能。加個模組就行。」
「我有個客戶,在郊區的養老院。八個床位,護士就一個。他們想要一套能遠端看心電的系統。你們能做嗎。」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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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錢。」
於晚晴想了想。
她還沒跟陸遠商量過定價,可對方等著要答案。
她報了一個數:「硬體加軟體,八千。」
劉老闆推了推眼鏡。「八千。不貴。什麼時候能交貨。」
「兩個月。」
「行。簽合同。」
於晚晴把合同帶回來時,王凱旋正在焊一塊感測器外殼。
他聽完,把焊槍一關。
「八千。扣掉材料費,咱們賺多少。」
「大概三千。」
「三千。夠交一個月房租了。」
陸遠把合同拿過去看了一遍,需求寫得簡單。
八路心電訊號採集,實時傳輸,遠端顯示。
護士站一台電腦看八個床位,異常報警。
「能做。」他說。
於晚晴負責需求分析。
她把養老院的實際情況摸了一遍。
八個老人,平均年齡七十八。
三個有心臟病史。
護士站離房間有段距離,夜裡值班只有一個人。
「關鍵在報警。」她說,「護士不可能一直盯著螢幕。必須有聲音提示。哪個床位異常,響哪個。」
王凱旋負責外殼和感測器外殼。
他用從舊貨市場淘的塑膠盒改裝,每個床位一個。
盒子不大,巴掌大,裡面裝放大濾波電路。
外殼上印了編號。
一床,二床,一直到八床。
印編號的模板是他用鋁板自己刻的。
張大川做結構設計。
電極貼片怎麼固定,導線怎麼走,盒子怎麼裝在床頭。
他畫了三版圖紙,最後選了一版最簡單的。
電極貼片用綁帶固定在手腕和腳踝。
導線沿著床沿走,用線卡固定。
盒子掛在床頭欄杆上,伸手就能夠到。
陸遠寫程式碼。
採集端用微控制器,傳輸用RS485匯流排,接收端用電腦串列埠。
程式不大,但要求實時性高。
取樣率不能低於兩百五十赫茲,不然波形會失真。
他寫了三天,調了兩天。
第八天,波形在螢幕上穩住了。
第一個完整系統裝好是在一個月後,他們把辦公室改成了測試場。
八張椅子擺成兩排,每張椅子上貼了電極。
王凱旋、張大川、於晚晴、陸遠,加上臨時叫來的劉波和另外三個同學,湊了八個人。
陸遠在電腦上敲下回車,八條波形同時從螢幕上跳出來。
「一床正常。」於晚晴報。
「二床正常。」
「三床正常。」
「四床波形不對。」於晚晴走到第四張椅子前。
坐著的是劉波。
他撓了撓頭:「我好像貼片沒貼好。」
於晚晴重新貼了一遍,波形穩了。
「五床正常。六床正常。七床正常。八床正常。」
陸遠把報警閾值設好。
心率低於五十或高於一百二,螢幕上對應的波形變紅,同時發出嘀嘀聲。
他讓王凱旋站起來跳了幾下,王凱旋的心率飆到一百三。
第四床的波形變紅,嘀嘀聲響起來。
「管用。」王凱旋坐下來,喘著氣。
劉老闆來驗收那天,帶了養老院的院長。
院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看了一遍演示,問了幾個問題。
電極片會不會過敏,導線會不會絆倒老人,晚上報警聲會不會太吵。
於晚晴一個一個答。
用了防過敏膠,導線沿牆走,報警聲音可以調大小。
院長點頭,「行。裝吧。」
他們花了三天在養老院安裝。
八張床,一個一個裝。
裝完了,護士站的電腦上八條波形穩穩跳著。
夜裡,院長特意來看了看。
護士坐在電腦前,不用再一間一間跑。
哪床心跳快了慢了,螢幕上直接看出來。
「好東西。」院長說。
劉老闆當場把尾款結了,第二天又打來電話。
「我還有個客戶,做社群健康檔案的。他們想要一套簡易版。四個通道的。能做嗎。」
「能。」
「這次要二十套。」
陸遠放下電話,看著另外三個人。
「二十套。兩個月。」
王凱旋咧嘴笑。
「行。焊機正好閒得慌。」
於晚晴已經在翻筆記本,算材料清單。
張大川把圖紙翻出來,準備改結構。
陸遠坐下來,開啟電腦。
他新建了一個資料夾,想給公司起個名字。
想了幾個,都覺得不對。
晚上於晚晴回來,他把這事說了。
「你起一個。」
於晚晴想了想。
「辰光。」
「什麼意思。」
「黎明前最暗那段時間裡的第一線光,我們現在就站在那個時間點上。」
陸遠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辰光,黎明前最暗的時候,天邊先亮的那一點。
不刺眼,可足夠讓早起的人看見路。
「好。就用這個。」
他在資料夾上敲下四個字——辰光科技。
窗外中關村的夜已經深了。
對面大樓的燈還亮著幾盞,零零散散的,像沒睡醒的眼睛。
辦公室里,小電鍋又咕嘟咕嘟響起來。
於晚晴在煮麵,白氣從鍋蓋縫裡往外鑽。
王凱旋蹲在窗邊焊第二套外殼,焊槍的火花一明一暗,映在玻璃上。
張大川趴在桌上改圖紙,鉛筆尖在紙上走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用橡皮擦兩下再繼續。
陸遠坐在電腦前,把安全評估框架的文件拖進新資料夾里。
資料夾的名字叫「辰光」。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又點開文件,把第一條的措辭改了一遍。
改完儲存,關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中關村大街上的車已經少了,偶爾一輛計程車開過去,車燈在地面上劃一道黃線。
遠處有座樓的樓頂亮著紅色的航空障礙燈,一閃一閃的。
第一筆訂單交了,第二筆訂單來了。
公司有了名字,路還長,可路已經在腳下了。
窗外的中關村大街車流漸稀,對面樓里最後一盞燈也滅了。
王凱旋把焊槍關掉,伸了個懶腰。
張大川合上圖紙,揉了揉眼睛。
於晚晴把面盛進四個碗裡,筷子擺好。
陸遠關了電腦,走過來坐下。
四個人圍成一圈,低頭吃麵。
熱氣騰騰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熏得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