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旭在京城那個實驗室待了快一年。
實驗室在西三環一棟寫字樓的地下二層。
門禁森嚴,進出要刷三次卡。
裡面不分晝夜,燈永遠亮著。
空調開得太足,常年十八度。
所有人都穿外套。
蔣旭的工作是清洗資料。
聽起來簡單,其實很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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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從早到晚盯著螢幕,把標註錯誤的圖片挑出來,重新標一遍。
標完了再跑一輪訓練,看準確率有沒有變化。
專案負責人姓方,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慢,笑起來很和氣。
但蔣旭發現,方立群只在一種情況下會變臉。
那就是有人提「安全」兩個字。
第一次是組會上一個實習生問,如果模型部署到實際系統里,出了錯怎麼辦。
方立群笑笑說:「模型一直在改進,錯誤率會越來越低。」
實習生又問,那萬一呢。
方立群沒回答,直接跳到了下一個議題。
第二次是蔣旭自己在周報里寫了一小段,說某組實驗結果波動較大,建議增加驗證集。
方立群把他叫到辦公室,態度很溫和。
「小蔣,你的建議很好。但我們現在最缺的是時間。驗證集的事以後再說。先把效能做上去。」
蔣旭點頭。
退出來的時候,他看見方立群桌上放著一份專案進度表。
上面用紅筆標著幾個節點,最近的一個寫著「Q3交付」。
交付物件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單位,程式碼編號很長。
他沒多問。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給陸遠寫了一封信。
信紙是從實驗室拿的列印紙背面,字寫得小而密。
「方立群只關心精度和速度。安全驗證被無限期推遲。專案交付物件不明。另外,我看了他們之前的技術文件,可塑層的引數調整策略跟公開文獻里描述的完全不一樣。他們好像有一套私有的訓練方法,不對外公開。」
寫完,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
第二天上班前,投進街邊的郵筒。
陸遠的回信一周後到。
更短,只有三行字。
「先別辭職。多記,多學,少說。把人脈摸清。」
信的背面畫了一個極小的樹形圖。
蔣旭在檯燈下把那張圖看了很久。
他認得那個結構。
那是蜂鳥AI第一代架構的縮略版。
他之前在陸遠那裡見過一次,當時沒細問。
他明白了。
陸遠要知道的,是整個樹怎麼長起來的。
分支、節點、人員、資金、方向。
蔣旭現在在樹根位置。
最底層,但離土最近。能看到根往哪扎。
他把信收好,塞進枕頭底下,和之前幾封信放在一起。
已經有五封了,每一封背面都有一小張圖。
拼在一起,是一整棵樹的區域性。
從那以後,蔣旭開始記筆記。
他不敢用電子文件,怕被監控。
他買了一個硬皮本,巴掌大,能裝進口袋。
每天下班前,趁實驗室人多不注意,把當天的關鍵資訊記下來。
專案進度、人員變動、資料流向、方立群和誰開會、開完會誰的表情變了。
他寫得簡略,一行一行,像流水帳,但每一行都具體。
本子攢了半個抽屜。
他偶爾翻看,越看越覺得手腳發涼。
這些東西單獨看沒什麼,連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網在收緊,可外面的人不知道。
他有時候會想起陸遠,那個在維修鋪里蹲著拆電視機的男人。
話不多,手很穩。
蔣旭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對這些事這麼清楚。
但每次收到回信,看到那些簡短的指令和背面的小圖,他就覺得,起碼還有一個人在盯著同一個方向。
一個普通的電子維修工,和一個龐大而黑暗的未來。
他夾在中間。
有一天,方立群把他叫去,說專案要成立一個「安全評估小組」,問他想不想參加。
蔣旭愣了一下。
方立群解釋說,這是上面的要求,必須有個形式上的小組,寫寫報告,應付檢查。
蔣旭說好。
他加入之後發現,小組一共三個人。
另外兩個都是剛來的實習生。
第一次開會,方立群扔過來一沓模板,說:「照著填就行。不用太認真。」
蔣旭拿起模板翻了翻。
上面列著十幾個問題。
風險識別、應急預案、責任劃分、資料來源、模型邊界、人工干預介面。
每一項都很專業,措辭嚴謹,像模像樣。
他一條一條看下去,越看越覺得眼熟。
陸遠的白皮書里,前七條跟這個幾乎一模一樣。
連順序都對得上。只是白皮書里每一條後面都跟著實施方案,而這份模板後面只跟著空格,等著填。
他翻到最後一頁。
頁尾印著一行小字:本報告僅用於內部存檔,不作為實際部署依據。
蔣旭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硬皮本,翻開新的一頁,把這行字原樣抄了下來。
抄完,又加了一句:模板來源不明。日期2001年6月。
他合上本子,按照方立群的要求,開始填模板。
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填,填得很認真。
風險識別那一欄,他把能想到的都寫了。
應急預案那一欄,他寫了三種不同級別的處置方案。
責任劃分那一欄,他寫了一段話,說建議由專案負責人、安全評估組和部署單位三方共同承擔。
填完,他檢查了一遍,交了上去。
第二天,他路過方立群辦公室時,看見那份報告被扔在桌角。
第三天,方立群正在打電話,說了兩句,隨手拿起報告翻了一下。
第四天,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蔣旭填的內容,他頓了一下。
方立群掛了電話,把報告合上,放在檔案堆的最上面。
然後簽了字,讓助理拿去歸檔。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蔣旭站在走廊里,透過半開的門看到了全過程。
他沒說話,回了自己的工位。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一個人。
兩個室友都出去了。
燈開著,日光燈管嗡嗡響。
他坐在桌前,把硬皮本從頭翻到尾。
第一頁是剛來時記的。
專案架構圖、人員名單、分組情況。
字跡還帶著剛入職的興奮。
後面慢慢變成流水帳。
再往後,越來越密,越來越冷。
人名、日期、會議、決定、誰說了什麼、誰沒說什麼。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住了。
上面只有他白天寫的那行字。
他拿起筆,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他們知道該做什麼。他們只是不做。」
寫完,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日光燈照著他的臉,白慘慘的。
他把本子塞回抽屜,上了鎖,起身關燈。
躺下之後,三環上的車流聲從窗外灌進來。
嗡嗡的,不分晝夜。
他聽著聽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
那個修電器的男人坐在鋪子角落,螢幕的光映在臉上。
他問:「陸哥,你到底是誰。」
那人說:「修電器的。」
現在他知道了。
修電器的人修的是電器,可那個男人修的,是整條時間線。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車流聲還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