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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1章 他們只是不做

  蔣旭在京城那個實驗室待了快一年。

  實驗室在西三環一棟寫字樓的地下二層。

  門禁森嚴,進出要刷三次卡。

  裡面不分晝夜,燈永遠亮著。

  空調開得太足,常年十八度。

  所有人都穿外套。

  蔣旭的工作是清洗資料。

  聽起來簡單,其實很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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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從早到晚盯著螢幕,把標註錯誤的圖片挑出來,重新標一遍。

  標完了再跑一輪訓練,看準確率有沒有變化。

  專案負責人姓方,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慢,笑起來很和氣。

  但蔣旭發現,方立群只在一種情況下會變臉。

  那就是有人提「安全」兩個字。

  第一次是組會上一個實習生問,如果模型部署到實際系統里,出了錯怎麼辦。

  方立群笑笑說:「模型一直在改進,錯誤率會越來越低。」

  實習生又問,那萬一呢。

  方立群沒回答,直接跳到了下一個議題。

  第二次是蔣旭自己在周報里寫了一小段,說某組實驗結果波動較大,建議增加驗證集。

  方立群把他叫到辦公室,態度很溫和。

  「小蔣,你的建議很好。但我們現在最缺的是時間。驗證集的事以後再說。先把效能做上去。」

  蔣旭點頭。

  退出來的時候,他看見方立群桌上放著一份專案進度表。

  上面用紅筆標著幾個節點,最近的一個寫著「Q3交付」。

  交付物件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單位,程式碼編號很長。

  他沒多問。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給陸遠寫了一封信。

  信紙是從實驗室拿的列印紙背面,字寫得小而密。

  「方立群只關心精度和速度。安全驗證被無限期推遲。專案交付物件不明。另外,我看了他們之前的技術文件,可塑層的引數調整策略跟公開文獻里描述的完全不一樣。他們好像有一套私有的訓練方法,不對外公開。」

  寫完,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

  第二天上班前,投進街邊的郵筒。

  陸遠的回信一周後到。

  更短,只有三行字。

  「先別辭職。多記,多學,少說。把人脈摸清。」

  信的背面畫了一個極小的樹形圖。

  蔣旭在檯燈下把那張圖看了很久。

  他認得那個結構。

  那是蜂鳥AI第一代架構的縮略版。

  他之前在陸遠那裡見過一次,當時沒細問。

  他明白了。

  陸遠要知道的,是整個樹怎麼長起來的。

  分支、節點、人員、資金、方向。

  蔣旭現在在樹根位置。

  最底層,但離土最近。能看到根往哪扎。

  他把信收好,塞進枕頭底下,和之前幾封信放在一起。

  已經有五封了,每一封背面都有一小張圖。

  拼在一起,是一整棵樹的區域性。

  從那以後,蔣旭開始記筆記。

  他不敢用電子文件,怕被監控。

  他買了一個硬皮本,巴掌大,能裝進口袋。

  每天下班前,趁實驗室人多不注意,把當天的關鍵資訊記下來。

  專案進度、人員變動、資料流向、方立群和誰開會、開完會誰的表情變了。

  他寫得簡略,一行一行,像流水帳,但每一行都具體。

  本子攢了半個抽屜。

  他偶爾翻看,越看越覺得手腳發涼。

  這些東西單獨看沒什麼,連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網在收緊,可外面的人不知道。

  他有時候會想起陸遠,那個在維修鋪里蹲著拆電視機的男人。

  話不多,手很穩。

  蔣旭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對這些事這麼清楚。

  但每次收到回信,看到那些簡短的指令和背面的小圖,他就覺得,起碼還有一個人在盯著同一個方向。

  一個普通的電子維修工,和一個龐大而黑暗的未來。

  他夾在中間。

  有一天,方立群把他叫去,說專案要成立一個「安全評估小組」,問他想不想參加。

  蔣旭愣了一下。

  方立群解釋說,這是上面的要求,必須有個形式上的小組,寫寫報告,應付檢查。

  蔣旭說好。

  他加入之後發現,小組一共三個人。

  另外兩個都是剛來的實習生。

  第一次開會,方立群扔過來一沓模板,說:「照著填就行。不用太認真。」

  蔣旭拿起模板翻了翻。

  上面列著十幾個問題。

  風險識別、應急預案、責任劃分、資料來源、模型邊界、人工干預介面。

  每一項都很專業,措辭嚴謹,像模像樣。

  他一條一條看下去,越看越覺得眼熟。

  陸遠的白皮書里,前七條跟這個幾乎一模一樣。

  連順序都對得上。只是白皮書里每一條後面都跟著實施方案,而這份模板後面只跟著空格,等著填。

  他翻到最後一頁。

  頁尾印著一行小字:本報告僅用於內部存檔,不作為實際部署依據。

  蔣旭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硬皮本,翻開新的一頁,把這行字原樣抄了下來。

  抄完,又加了一句:模板來源不明。日期2001年6月。

  他合上本子,按照方立群的要求,開始填模板。

  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填,填得很認真。

  風險識別那一欄,他把能想到的都寫了。

  應急預案那一欄,他寫了三種不同級別的處置方案。

  責任劃分那一欄,他寫了一段話,說建議由專案負責人、安全評估組和部署單位三方共同承擔。

  填完,他檢查了一遍,交了上去。

  第二天,他路過方立群辦公室時,看見那份報告被扔在桌角。

  第三天,方立群正在打電話,說了兩句,隨手拿起報告翻了一下。

  第四天,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蔣旭填的內容,他頓了一下。

  方立群掛了電話,把報告合上,放在檔案堆的最上面。

  然後簽了字,讓助理拿去歸檔。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蔣旭站在走廊里,透過半開的門看到了全過程。

  他沒說話,回了自己的工位。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一個人。

  兩個室友都出去了。

  燈開著,日光燈管嗡嗡響。

  他坐在桌前,把硬皮本從頭翻到尾。

  第一頁是剛來時記的。

  專案架構圖、人員名單、分組情況。

  字跡還帶著剛入職的興奮。

  後面慢慢變成流水帳。

  再往後,越來越密,越來越冷。

  人名、日期、會議、決定、誰說了什麼、誰沒說什麼。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住了。

  上面只有他白天寫的那行字。

  他拿起筆,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他們知道該做什麼。他們只是不做。」

  寫完,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日光燈照著他的臉,白慘慘的。

  他把本子塞回抽屜,上了鎖,起身關燈。

  躺下之後,三環上的車流聲從窗外灌進來。

  嗡嗡的,不分晝夜。

  他聽著聽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

  那個修電器的男人坐在鋪子角落,螢幕的光映在臉上。

  他問:「陸哥,你到底是誰。」

  那人說:「修電器的。」

  現在他知道了。

  修電器的人修的是電器,可那個男人修的,是整條時間線。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車流聲還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