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川在機械系實驗室帶一個小組,組裡五個人。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流暢 】
說是小組,其實就他一個人在幹活。
三個本科生,一個比一個會躲。
今天這個說肚子疼,明天那個說家裡有事。
還有個更絕的,每次開會都來,每次領完任務就走,下次交東西的時候兩手一攤:
「張哥,我不會。」
張大川不吭聲,他自己干。
白天上課,晚上泡實驗室。
設計、畫圖、模擬、改方案。
一套流程走完,把圖紙和計算書往桌上一放,誰來問都給講。
講一遍聽不懂,講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
可講完了,那幾個人還是不動手。
他也不催。
有個叫李響的本科生,還算老實。
每次來都帶著筆記本,張大川講的時候他記,記完了回去照著做。
雖然做得慢,但好歹在動。
張大川有時候會多給他講兩句。
其他的,張大川不管,愛來不來。
三個月後,專案第一階段做完。
動力系統設計、渦輪葉片引數、冷卻流道布局,全是他一個人推的。
他把檔案歸檔,鎖進抽屜,準備做第二階段。
鑰匙就一把,掛在他腰上。
第二天,系裡貼了張喜報。
第三天,校級機械創新大賽,二等獎。
第四天,獲獎名單上只有一個名字,組裡那個最會躲的本科生,叫孫浩。
張大川看到喜報的時候正在實驗室擰螺絲。
旁邊有人湊過來:「張哥,這不是你那個專案嗎。」
張大川沒說話。
他把螺絲刀放下,走到喜報前面看了一遍。
專案名稱一字不差,方案概述跟他的設計書幾乎一樣。
只是作者欄里,只有孫浩。
他站了幾秒,轉身回實驗室。
李響跟在他後面,小聲說:「張哥,那個孫浩昨天還問我借過你的計算書。」
「你借了?」
「我沒借。我說要問你。」
張大川點頭。
他坐回電腦前,繼續擰螺絲。
下午,孫浩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掛著笑,手裡提著兩杯奶茶。
奶茶是校門口新開的店買的,杯子上還印著GG語。
「張哥,那個比賽的事。我本來想把你名字加上去的,後來一想,你是博士生,我是本科生,評獎規則不一樣。這次我先試試水,下次……」
張大川從電腦前抬起頭。
「你要什麼。」
「那個,下一階段的設計稿。我想接著投個更大的比賽。」
「圖紙在抽屜里。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上一版設計里,渦輪葉片的材料應力分布,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孫浩愣住。
「就……就用軟體跑的。」
「哪個軟體。」
「ANSYS。」
「邊界條件怎麼設的。」
「那個……預設設定。」
「葉片轉速多少。」
「……」
「進口溫度多少。」
「……」
「葉根和葉尖的離心力差多少。」
孫浩不說話了。
他手裡兩杯奶茶開始晃,塑膠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
張大川站起來,走到抽屜前。
抽屜鎖著,他沒開。
「那就別拿了。等你學會了怎麼算,再來找我。」
孫浩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把奶茶放在桌上,說了句「張哥你別這樣」,轉身走了。
奶茶留在桌上,珍珠沉在杯底,像一顆顆小石子。
李響從角落裡探出頭:「張哥,那奶茶我能喝嗎。」
「喝。」
李響拿了一杯,吸了一口,又放下:「太甜了。這孫浩,連奶茶都買不對口味。」
張大川沒接話。
他坐下來,繼續擰螺絲。
事情是三天後翻過來的。
系裡有個老教授,姓馮,教葉片機原理。
他平時不管閒事,那天在辦公室里翻到那張喜報,越看越覺得不對。
方案里提到的「分流式冷卻結構」,跟他去年在張大川的學期作業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打了幾個電話,又找了幾個人問了問。
一周後,系裡出了兩份通知。
第一份,孫浩那個校級比賽的獲獎證明無效,理由是成果非本人獨立完成。
第二份,張大川獲得正式的院級科研獎勵,表彰他在「小型渦輪動力系統設計」專案中的核心貢獻。
那天下午,系裡開例會。
馮教授在會上說了一句話,後來傳遍了整個機械系。
「這個張川,平時不聲不響,關鍵時候比誰都硬。」
有人把這話學給張大川聽。
他正在車床上車一根軸,聽完只「嗯」了一聲。
手上繼續進刀,鐵屑捲成銀色的彈簧,一圈一圈往下掉。
孫浩後來再沒來過實驗室。
他的工位空了兩天,東西就被收走了。
李響把那張空桌子擦乾淨,把自己的筆記本搬了上去。
「張哥,我以後就坐這兒。你隨時叫我。」
「嗯。」
「那個,第二階段我能參加嗎。」
「能。先把這個看了。」張大川從抽屜里抽出一本薄冊子,是他自己編的渦輪設計入門,手寫的,三十多頁。
李響接過去翻了翻,眼睛亮了:「這比課本好懂多了。」
「看完了來問我。」
那天晚上,張大川回宿舍。
他洗了手,坐在床上。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舊扳手,摸了摸。
扳手柄被他掌心的汗磨得發亮,金屬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然後拿起手機,給陸遠發了條簡訊。
「遠哥,我沒丟你們的臉。」
陸遠回得很快。就幾個字。
「你從來不會。」
張大川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把扳手放回枕頭底下。
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
明天還要去實驗室。
那根軸今天車完了,明天要銑鍵槽。
尺寸差零點零二。得重來。
他翻了個身,宿舍里另外三個人都在。
上鋪那個在聽歌,耳機漏音,噝噝啦啦的,像蚊子叫。
對床那個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時不時笑一聲,大概是跟女朋友。
靠窗那個已經睡了,呼吸勻勻的。
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被面是入學時學校發的,洗了幾水,起了毛球,蹭著脖子有點癢。
閉著眼,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工序。
粗銑,精銑,檢測。銑刀用哪把,轉速多少,進給怎麼給。
每一步都過了一遍。
過完了,又過第二遍。
上鋪的耳機不響了,對床的電話也掛了,宿舍徹底靜下來。
他這才讓自己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