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桂花樹下只剩陸遠和於晚晴。
風從海上吹來,把樹上的花搖得沙沙響。
兩個月亮都懸在天上,一大一小,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於晚晴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杯熱茶,沒喝。
陸遠靠在她旁邊的樹幹上,仰頭看月亮。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開口。
過了很久,於晚晴問:「你怕不怕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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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想都沒想:「怕。」
他頓了頓:「但更怕不去。」
於晚晴轉頭看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年輕了許多的眉眼間,有一種陸遠熟悉的平靜。
那是她做了一輩子護士練出來的東西。
手穩,心也穩。
「孩子們呢?」她又問。
陸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已經長大了。星盟有他們,會很好。」
於晚晴沒接話。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麵上浮著一朵桂花,極小,極黃。
「晚星會哭。」她說。
「她哭完就會去做事,跟你一樣。」
於晚晴笑了一下:「她比我狠。」
「像你。」
她又笑了笑,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然後她抬起手,去解腕上的心盾手環。
那手環她戴了幾十年。
綠光一直亮著,像一小截安靜的心跳。
她解開扣子,把它放在陸遠手心裡。
手環還帶著她的體溫。
「帶著這個。」她說,「不管在哪一年,都能聽到我的心跳。」
陸遠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綠光。
那光一跳一跳的,和很多很多年前在礦道里一模一樣。
他把手環戴到自己腕上,扣好。
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紫微在他指間亮起來。
他分出一道光絲,極細,極柔,像一條剛醒來的小蛇。
光絲從他指尖滑出去,輕輕繞上於晚晴的手指。
繞了三圈,不動了。
於晚晴低頭看著那道淡金色的細光。
它盤在她無名指上,像一枚沒有雕琢的戒指。
「這是紫微分出來的?」她問。
「最後一道。」陸遠說,「它以後跟著你。」
於晚晴把手指舉到月光下看了很久。
光絲安靜地亮著,和她年輕時的膚色很配。
「比我那枚螺母好看。」她說。
陸遠笑了:「那當然。螺母我磨了三天,這個花了我一輩子。」
於晚晴沒再說話。
她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貼上他的肩膀。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月亮從海面上一寸一寸升起來。
大的那個已經爬到半空,小的那個像一滴被拉長的水銀,跟在後面。
遠處傳來聲音。
是王凱旋的院子。
「你懂什麼!我這一去,萬一回不來呢!」王凱旋的聲音,隔著兩個院子都聽得清。
「你回不來我就改嫁!」秦雪的嗓門也不小。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哭聲。
王凱旋的,悶悶的,像在拿袖子捂著臉。
秦雪的,細一些,但更撕心裂肺。
再然後沒聲了,大概是抱在一起了。
於晚晴輕聲說:「老王就是嘴硬。」
陸遠說:「他比誰都怕。」
「你還笑他。你當年去礦道,我也怕。」
「那你哭了嗎?」
於晚晴想了想:「哭了。躲在食堂後面哭的。哭完洗把臉,接著去打針。」
陸遠伸手,把她攬過來。
她順勢靠在他肩上,閉著眼。
桂花還在落。
一片一片,輕輕的,像誰在往他們身上撒碎金子。
隔壁院子又有動靜了。
張大川的聲音傳過來,低低的,聽不太清。
他在跟張小峰說話。
「扳手我帶著了。」張大川說。
張小峰問:「爸,你真要去?」
「去。」
「什麼時候回?」
張大川沒馬上答,安靜了好一會兒。
「別等我。」他說,「我要是回不來,你把我那份桂花種好。」
張小峰沒吭聲。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響起來,有些啞:「知道了。」
「哭什麼,我又沒死。」
「誰哭了。」
「你嗓子都變了。」
「風大。」
「行,風大。」
父子倆都沒再說話,院子裡只聽得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於晚晴在陸遠肩上輕聲說:「大川比你話少,可說的話比你重。」
陸遠「嗯」了一聲。
「你明天走的時候,別叫醒我。」於晚晴說。
「為什麼?」
「我怕我醒了會拽著你不讓你走。」
陸遠低頭看她。
她的臉埋在他肩窩裡,看不見表情。
「好。」他說。
月亮升到了最高處。
院子被照得亮堂堂的,連桂花花瓣上的紋路都看得清。
遠處,新方舟的行星級引擎陣列還在轟鳴。
低沉的震動從地底傳上來,像一顆巨大心臟在慢慢跳。
陸遠低頭,在暗處找到於晚晴的手,握住。
她沒有動。
他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樹下,讓月亮從頭頂慢慢滑過去。
後來於晚晴的呼吸慢慢變勻了。
她睡著了。
陸遠沒叫她。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
直到東方泛起極淡的灰白,他才輕輕起身,把她抱回屋,放在床上。
她翻了個身,手在空中摸了一下。
陸遠把自己腕上的心盾手環在她手背上貼了貼,綠光跳了兩下。
她不動了。
陸遠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彎腰,在她額頭上極輕地碰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在貴州民房裡,他第一次這樣碰她時一樣。
「等我回來。」他低聲說。
轉身。
出門。
桂花樹上最後幾朵花落下來,掉在他肩上。
他沒去拍。
院子裡,王凱旋和張大川已經等在那兒了。
兩個人站在月光下,身邊放著三個舊行囊。
星星站在更遠些的地方,銀藍色的身體在晨光里微微發亮。
陸遠走過去。
王凱旋看了他一眼:「跟嫂子道過別了?」
「嗯。」
「哭沒哭?」
「沒。」
「我哭了。」王凱旋說,「秦雪罵我沒出息。」
張大川在旁邊說:「你確實沒出息。」
「你出息。你兒子都快把你衣服哭濕了。」
張大川沒接話。
他把腰間那枚舊扳手摸了摸,確認系得牢。
陸遠抬頭看了一眼東邊。
天快亮了。
「走吧。」他說。
三個人,朝量子實驗室的方向走去。
晨風吹起他們腳下的桂花,在身後鋪成一條金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