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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第一次握手

  原型機的建造批文走完最後一道蓋章程式那天,陸小雨把所有人叫進了量子實驗室。

  實驗室建在星盟科學院地下三層。

  整個空間被靈晶燈照得發白,四面牆壁上貼滿了時間反演公式。

  正中央擺著一台半成品,像被拆散的引擎,又像一具沒拼完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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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位置空著,等著嵌量子種子。

  陸小雨用教鞭點了點空槽:「這顆種子是最後一顆。用了就沒了。所以,我提出替代方案。」

  她轉向星星。

  星星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身上的記憶晶體在靈晶燈下泛著淡藍。

  他站起來,走到核心槽前,伸手懸在空槽上方。

  「晨曦族的記憶晶體有量子糾纏特性。我們億萬年來用它們儲存集體記憶,每一塊晶體都能和遠處的另一塊保持同步。這種同步不受距離限制。」

  陸小雨接話:「我想用晨曦族晶體的糾纏網路替代量子種子的部分能量供給。種子只負責啟動,剩餘能量由晶體網路補充。」

  蒼蘭問:「能行?」

  星星說:「能。晶體我們有很多。只要留夠族群記憶備份,多餘的可以拆借。」

  王凱旋在後排探頭:「拆借?你們那玩意兒不是長在身上的嗎?」

  星星側頭看了他一下,語氣平靜:「像剪頭髮。不疼。」

  王凱旋縮回去,嘀咕了一句:「那還行。」

  方案透過,建造周期定在一年。

  這一年裡,新星球上發生了很多小事。

  王凱旋開始每天晨跑。

  他繞著鐵脊城礦區跑三圈,跑完渾身是汗,站在路邊叉著腰喘。

  有年輕礦工認出了他,喊:「王工,您這是練啥呢?」

  王凱旋抹了把臉:「練怎麼年輕回去揍人。」

  礦工沒聽懂,王凱旋也不解釋。

  張大川每天泡在靈械學院的車間裡。

  他年輕之後手穩得驚人,重新校準了學院裡一半的舊裝置。

  學生們圍著他喊「張老師」,他每次都板著臉糾正:「叫張工。我還沒老到能當老師。」

  於晚晴的變化最明顯。

  她每天早上照鏡子,都會伸手摸摸眼角。

  那些皺紋淡了之後,她的臉和陸遠記憶里貴州民房裡的護士越來越像。

  她有時候會對著鏡子愣一下,然後轉頭問陸遠:「你看什麼?」

  陸遠就說:「看我老婆。」

  於晚晴哼一聲,轉身去澆花,可她耳朵尖會紅。

  日子過得快。

  原型機一天天成型。

  可有一個問題反覆被抬上桌面,每次開會都繞不過去。

  陳小北最先提出來:「時間旅行到底會造成時間線分支,還是覆蓋原有時空?」

  陸小雨答不上來。

  蒼蘭請輝光族長老會做了三次獨立推演,結論互相矛盾。

  王凱旋聽得頭大:「你們能不能說人話。到底我回去之後,那邊的人還是不是原來那些人?」

  沒人能給他準話。

  這個問題最後被星星解決。

  那天傍晚,星星單獨找到陸遠,兩人坐在桂花樹下的石桌旁。

  星星閉著眼,像在翻閱什麼東西。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晨曦族的遠古記憶里有造門者的隻言片語。」星星說,「他們留下的物理學暗示很明確。」

  陸遠問:「怎麼說。」

  「時間旅行只能觀測和輕微引導。一個已存在的時空,不可能被從根本上抹去。」

  陸遠盯著他:「確定?」

  星星點頭:「造門者做過實驗。他們曾經試圖回到一個已經毀滅的文明,想從根本上改變它滅亡的事實。結果,那個文明還是毀滅了。他們只在某幾個關鍵節點上做了微小的偏移,讓一小部分人活了下來。」

  陸遠沉默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我回去殺不掉智腦。」

  星星說:「你回不到智腦誕生之前。時間反演不能逆行到因果鏈的起點。你只能回到某個中間節點。在那個節點上,你能做的事情有限。」

  「有限到什麼程度?」

  「引導。像在河道上開一條小岔口。洪水照舊來,但有幾條小船能順著岔口拐出去。」

  陸遠低下頭,看著掌心紫微那點極弱的光。

  風把桂花吹進他衣領,涼絲絲的。

  他抬起頭時,表情反而鬆了。

  「那就夠了。」他說,「我們回去,種下不同的因。哪怕只多活十個人,也值。」

  星星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很輕,像記憶晶體裡漏出來的光。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陸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一年後,原型機完工。我進去。你們在外面守著。」

  星星說:「我也去。」

  陸遠看他:「你去做什麼?」

  星星說:「記憶晶體網路需要有人維持。你一個人進去,沒人給你鋪回程的路。」

  陸遠沉默了幾秒,點頭:「行。那就一起。」

  他朝院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星星。」

  「嗯。」

  「你怕不怕。」

  星星想了想,說:「我做過比這更可怕的事。在門後困了億萬年,連一個『我』都沒有。現在我有名字,有朋友,有地方回。這已經比什麼都好。」

  陸遠轉過身,朝他伸出手。

  星星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

  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手心有繭,虎口還有一道早年修引擎留下的舊疤。

  在淡金色的月光下,那隻手像一棵老樹的橫枝,靜默地伸到他面前。

  星星從來沒有握過手。

  晨曦族沒有這種禮儀。

  門後的億萬年間,個體之間不觸碰,集體意識里沒有「握手」這個概念。

  他學會這個詞,還是從陸星月那些畫滿被子的小紙條里拼出來的。

  畫上的人總是手拉手,兩個圓圈加五根短線,簡單得像兒童塗鴉。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皮膚泛著極淡的銀藍色,指尖在月光下透出微光。

  和陸遠那雙手擺在一起,像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一隻屬於大地,一隻屬於虛空。

  「我這樣對嗎?」星星問。

  陸遠說:「你過來。」

  星星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放進他掌心。

  陸遠合攏手指,力度不重。

  他能感覺到星星的手很輕,很涼,像握住了一塊被夜露浸過的記憶晶體。

  可下一秒,那涼意里透出一絲極穩的脈動,像心跳,又像遠方的潮汐。

  星星沒有縮手。他盯著兩隻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原來是這樣。」他輕聲說。

  「哪樣?」

  「手和手碰在一起。會有溫度傳過來。」

  陸遠笑了一下:「你以前不知道?」

  星星搖頭:「記憶里有。可記憶和真的,不一樣。」

  他抬起頭,銀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陸遠的臉,也映著身後的桂花樹。

  花瓣還在落,有一片正好停在他手背上。

  他沒去撥,就那麼讓它留著。

  「陸遠。」

  「嗯。」

  「我跟你去。不管那邊是什麼。」

  陸遠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開始幹活。」

  星星收回手,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留著一點極淡的暖意,正在慢慢散去。

  他轉過身,朝自己住處走,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