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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回家

  「很多年前,」趙明開始講,「我的奶奶癱瘓了。」

  台下安靜下來,八百個人的呼吸聲在封閉空間裡變得清晰可聞。

  「她是那種閒不住的人,年輕的時候在工廠里焊電路板,退休以後在家屬院裡種菜,拿洗菜水澆花,拿舊報紙糊牆。六十七歲那年摔了一跤,髖骨骨折,加上腰椎的舊傷,從此下不了床。」

  趙明的語調平穩,像在念一段除錯記錄。

  「那時候我還在讀研究生,搞的是機械工程。每次放假回家,看到她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我就難受。我問她,奶奶,你想要什麼?她說,我想自己上廁所。」

  「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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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想造一個能照顧她的機器人。幫她翻身,扶她起床,帶她去衛生間。就這麼簡單的想法。後來我進了智聯,跟著陸遠干,再後來有人讓我造戰爭機器。」

  螢幕上畫面切換成一張設計圖。

  刑天機甲最早期的概念草圖,筆觸粗糙,標註凌亂,圖框右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

  關節扭矩需適配人體工程學,參考護理機器人原型機。

  「我答應了。」趙明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從護理機器人的關節結構出發,改了負載比,加了防彈裝甲,把輔助行走演算法改成了戰術規避演算法。三個月,第一台刑天從圖紙變成原型機。」

  他伸手在面板上又按了一下。

  螢幕上出現一組對比圖:

  左邊是一台白色的護理機器人原型機,圓潤的外殼,柔軟的機械臂。

  右邊是一台鐵灰色的刑天機甲,肩扛粒子束炮,胸口藍燈如獨眼般發光。

  「看上去完全不一樣。」趙明說,「但我造的每一個齒輪上,都刻著兩個字——」

  螢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一張放大了五十倍的刑天膝關節齒輪的工程掃描圖。

  在高倍顯微鏡下,齒輪的側面刻著兩個極其細微的字,筆畫工整得像微雕藝術品。

  回家。

  台下靜默了整整五秒,然後第一排有個女生哇地哭了出來。

  趙明等她哭完,才繼續往下講。

  「戰場上我見過太多人回不了家。月球戰役,我的學生張滿倉,二十歲,被三台敵機鎖定。他的機甲斷了一條腿,通訊被打爛了,最後一刻他做了什麼你們猜?」

  沒人回答。

  「他開啟了機甲的外部揚聲器,用最大音量放了一首歌。是他媽小時候哄他睡覺唱的《茉莉花》。敵機愣了一秒,他用這一秒拉響了自爆裝置。」

  趙明的聲音沒有任何哽咽,但他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停住了。

  「張滿倉的齒輪上,也刻著那兩個字。」

  他抬起手,指了指螢幕上的「回家」。

  「我的腿沒了。」他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但我回來了。我答應過他,要把他的畢業證補上,我做到了。我還答應了他,要把機甲學院建起來,教更多的人——造能帶人回家的機器。」

  趙明把輪椅往後退了半米,重新面對全場新生。

  「現在你們來了。六十三個國家,兩千四百人。你們當中有拿過國際奧賽金牌的天才,有在垃圾堆里撿零件自學程式設計的窮小子,有退役士兵,有輟過學的單親媽媽。我看過每一份檔案,你們都很厲害。」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要你們厲害。」

  台下面面相覷。

  「我要你們記住一件事。」趙明的聲音變得很慢,每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鑿在空氣里,「你們將來造出來的東西——無論是一台機甲,一隻機械臂,還是一行程式碼——它可能被用來打仗,可能被用來救人,可能被用到你們自己都無法預料的場景里。你們管不了它最終去哪裡,但你們管得了它從哪裡出發。」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從心裡出發。心裡有回家的念頭,造出來的東西就能帶人回家。心裡只有毀滅,造出來的就只有毀滅。」

  他的手指移到輪椅上,敲了敲扶手:「記住。每一個齒輪,都刻著兩個字。」

  講堂後排有人站了起來。

  是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巴西男生,他舉起手,聲音有些發抖:

  「趙教授,我父親是聯合艦隊的。他永遠留在了火星軌道,沒回來。」

  趙明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想造能保護人的東西。」巴西男生的手放下來,攥成拳頭,「您收我嗎?」

  趙明盯著他看了三秒:「你已經在這兒了。」

  巴西男生吸了吸鼻子,坐下了。

  就在趙明準備結束這一課時,第二排那個非洲裔女生舉起了手。

  她的膚色很深,頭髮編成細密的辮子,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寫了半頁。

  「教授。」她的聲音很清脆,帶著一點東非口音,「我叫阿莉婭,來自肯亞。我想問一個問題。」

  「問。」

  阿莉婭站了起來。

  她比身邊的同學高半個頭,站得很直:「機器人能學會『愛』嗎?」

  講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竊竊私語。

  有人在嘀咕「這問題太哲學了」,有人小聲說「當然不能」。

  趙明抬手,聲音瞬間消失。

  他看著阿莉婭,輪椅往前移了一點點。

  螢幕上的白光還在定格,把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

  「不能。」他說,「機器人永遠是機器人。它沒有多巴胺,沒有催產素,沒有心跳加速的瞬間。它不會因為看到一個人開心而開心。它不會愛。」

  阿莉婭的眉頭皺了一下。

  趙明繼續說,語速放慢到幾乎一個字一頓:「但製造它的人,可以帶著愛去造。」

  他伸手指了指阿莉婭胸口的學員證:

  「你站在這裡,說明你心裡有想要保護的人。可能是你媽媽,可能是你弟弟,可能是你家鄉那個每天走十公里挑水的鄰居阿姨。不管是誰,記住這個人。」

  他的手指收回來,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然後帶著對她的愛,去造每一個零件,寫每一行程式碼,設計每一個演算法。機器不會愛。但被愛驅動的人造出來的機器,可以傳遞愛。」

  阿莉婭的眉頭鬆開了。

  她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本子,對著講台鞠了一躬。

  趙明點點頭:「坐下吧。」

  他操控輪椅,轉向大螢幕。

  白光那一幀還定格著,機甲的殘影如一隻展翅的鳥。

  「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