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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公正

  審判長看著那名艦隊副指揮官:「被告認為本法庭沒有管轄權?」

  「你們不懂宇宙的法則。」副指揮官的菱形瞳孔縮了一下,「在宇宙中,生存權是唯一的權利。我們的文明存在了一萬年,你們存在了多久?三千年?四千年?你們有什麼資格坐在那裡,用你們的法律審判一個比你們古老三倍的文明?」

  他的合成器因為情緒波動而產生失真,末尾幾個字被拉得又尖又長。

  旁聽席上有人捂住了耳朵。

  審判長沒有回答他,只是平靜地翻開案卷的下一頁:「被告的抗辯已被記錄。請繼續。」

  副指揮官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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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審判長準備宣布進入下一環節時,最右側的被告席上,一個身形最小的先覺者戰俘忽然發出了聲音。

  他的合成器似乎出了故障,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刺耳的電流噪聲。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

  法庭再次安靜下來。

  那個戰俘的身體在透明隔板後面微微發顫。

  他的皮膚比其他先覺者更接近灰白色,像泡了太久的水,菱形瞳孔放大到了極限,幾乎變成了圓形。

  「你們……」他的合成器艱難地運轉著,「你們的文字里……『家』這個字……我們的語言裡……也有。源星……我們的源星……沒有了。我們沒有家了。我們找了……找了很久……你們的星球……和源星最像。我們只是想……回家。」

  旁聽席上有人低下了頭。

  美聯社的記者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寫到「家」這個字時,筆尖頓了一下,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那個戰俘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生命維持系統的警報燈閃了兩下,又滅了。

  他身後的管道里淡藍色液體加快流速,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檢察官站起來:「審判長,我請求暫停,以確保被告生命體徵穩定。」

  審判長抬起手,示意法警上前檢查。

  兩名穿著白色防護服的技術人員快步走到被告席旁,檢查了生命維持系統的讀數後,向審判長點了點頭。

  「繼續。」審判長說。

  艦隊副指揮官偏過頭,看向那個還在顫抖的低階戰俘。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回頭,合成器發出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他說的,沒有錯。我們確實想活下去。你們如果失去地球,你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任何人都一樣。」

  審判長把目光轉向旁聽席第一排最左側的位置。

  陸遠坐在那裡。

  他沒有穿軍裝,也沒有穿中山裝,就是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面前沒有檔案,沒有講稿,只在座位扶手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白開水。

  他站起來,對著審判長微微點了點頭。

  「特邀觀察員陸遠,請發言。」

  陸遠走到發言席。

  他沒有看被告,先看了看法官席,又看了看旁聽席。

  後排的受害者家屬代表里有幾個人的眼眶是紅的,但他們的坐姿很直。

  「先覺者的痛苦,人類應當理解。」陸遠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的源星毀於AI失控,他們被迫離開母星,在星際間流浪了三千年。三千年裡,他們的身體退化到需要營養液維持,他們的基因出現了不可逆的損傷,他們的孩子一出生就要面對一個沒有藍天的世界。」

  他停頓了一下。

  「這份痛苦,真實的痛苦,值得被尊重。」

  他轉向被告席:「但你們的痛苦,並不能自動賦予你們施加痛苦的權利。你們失去了家園,就要摧毀我們的家園。你們的基因受損,就要清除我們的基因。你們的文明即將消亡,就要把我們的文明一起拖進墳墓。」

  陸遠的聲音沒有升高,但他的語速變慢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拉得很開:

  「你們航行過無數星系,你們接收過人類的廣播訊號,你們知道地球上生存著智慧生命。你們有一百種方式與我們接觸——請求、談判、交換、共處。你們選了哪一種?艦隊。行星炮。最後通牒。」

  他頓了頓:「你們的祖先,在源星毀滅前,創作過交響樂,建造過懸浮花園,養育過那個手心裡托著發光生物的小女孩。你們還記得她嗎?」

  隔板後方,副指揮官的菱形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你們忘了。」陸遠說。

  他轉向法官席:「聯合理事會授權我在此陳述人類的立場。我們不尋求報復。報復只會延續仇恨。我們尋求公正。公正意味著——犯罪者必須承擔後果,但懲罰的方式應當符合人類文明的標準。」

  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念道:

  「人類聯合理事會建議:第一,對直接下達並執行行星炮攻擊命令的高階指揮官,判處終身監禁。刑期在火星特殊設施內執行,提供符合基本人道標準的生命維持。」

  「第二,對未直接參與決策的中低階戰俘,予以監視居住,安置在指定區域,允許有限度的自由活動,提供醫療和基本生活保障。」

  「第三,對所有戰俘,不施加酷刑,不進行侮辱,不中斷其生命維持。他們可以自由接收來自先覺者文明殘部的通訊訊號,可以與任何倖存的同類保持聯絡。」

  他折好紙張,放回口袋。

  「我們這樣做,」陸遠面向審判長,聲音最後落定,「因為我們記得自己是誰。我們記得那個手心裡托著發光生物的小女孩。我們記得源星毀滅前,他們的祖先也曾經仰望星空,問過同樣的一個問題——宇宙里,我們是否孤獨。」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涼透的白開水喝了一口。

  法庭靜得能聽到他吞咽的聲音。

  審判長敲下法槌:「本庭將休庭評議。具體判決日期另行公告。」

  七個月後。

  判決書在同一個法庭宣讀。

  艦隊副指揮官等六名高階軍官被判處終身監禁,即日起移送火星「廣寒」基地東側新建的特別監禁區。

  其餘戰俘安置在火星指定居住區內,接受定期檢查,但可在劃定範圍內自由活動。

  法新社的記者在報導結尾寫下了一段被全球媒體反覆引用的話:

  「人類在戰勝外敵之後,沒有變成自己最恐懼的怪物。審判台上沒有復仇的火焰,只有法律的天平。這份克制,比那場勝利本身,更能證明我們配得上這顆星球。」

  那位曾經在東瀛握手的老婦人看到判決新聞時,正坐在廣島的家裡。

  她對著螢幕輕聲說了一句話。

  旁邊的護理員沒有聽清,但這句話後來被收錄進了那一年的人類口述歷史集裡:

  「仇恨停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