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員的雙手搭在操縱杆上,拇指懸在武器保險蓋的上方。
他沒有按下去,只是把這一段影像錄了下來,傳回「長城號」的指揮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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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鬆開懸在保險蓋上的拇指,握緊操縱杆,用食指扣下了扳機。
一道能量束擊中玻璃壁,容器炸開,淡藍色的液體在零重力中散成無數球狀,裹著那顆萎縮的大腦。
大腦被能量束的衝擊波撕成碎片,那些碎片和液體球混在一起,緩緩飄散在真空中。
管線從天花板上脫落,像被砍斷的蛇,在黑暗中抽搐。
監察者死了。
它所屬的艦隊AI在同一時間接收到了生命體徵消失的訊號。
AI進入指揮紊亂狀態,邏輯模組在自我診斷中反覆報錯。
無法從「最高指揮官已陣亡」和「繼續執行原定作戰計劃」之間,找到一個不衝突的答案。
一部分艦艇自毀,能量核心在真空炸成碎片,碎片撞擊旁邊的友艦,引發連環爆炸。
另一部分艦艇切斷了與主網的連線,胡亂轉向,各自逃逸。
聯合艦隊的雷達螢幕上,那片紅色的光點像被戳破的氣泡一樣,一批接著一批消失。
消失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來不及數。
有人開始鼓掌,從機庫傳到艦橋,從「長江」號傳到「長城」號。
李沫在指揮席上聽到掌聲,沒有加入。
他的拇指還懸在那個已經按過的保險蓋上,手指沒有發抖。
那顆螺絲又緊了一分。
駕駛員在那片飄散的碎片中調轉了機甲的頭部,探照燈的光束划過那些還在翻滾的液體球。
液體球里裹著管線的斷頭,斷頭還亮著微弱的藍色指示燈,像一顆顆正在溺水的星。
他沒有再看,推進器點火,機甲衝出艦體的裂縫。
身後,虛空之心號的殘骸開始緩慢解體,碎片從破口湧出來,像一具正在傾倒的骨灰盒。
骨灰是銀白色的,在真空里飄得很慢。
那些光芒最後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滅了。
那道牆,又多了一層磚。
磚縫裡塞著一枚永遠不會鬆動的螺絲。
螺絲擰緊的時候,李沫聽見了一聲嘆息,很輕。
他沒有回頭,機甲匯入撤退的佇列。
艦隊的尾跡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細長的銀線,像一道被縫合的傷疤。
傷疤會癢,癢的時候他會想起那顆萎縮的大腦。
它說了「我們」,說的是先覺者。
它說了「需要」,需要的是肉身。
它說了「希望」,希望是一顆藍色星球。
它的希望破滅了,碎在人類聯合艦隊的炮口裡。
炮口還在發燙,李沫的手指還搭在操縱杆上。
他閉上眼睛,不想看那些還在飄散的碎片。
它們太多了,多到看一眼就會忘記自己是誰。
他不是碎片,他是李沫。
陸遠叫他李沫,敵人叫他「長城號」的指揮官。
指揮官不是英雄,他只是第一個按下扳機的人。
扳機很輕,但按下去的那一下很重。
重到那顆螺絲又緊了一分。
牆不會塌,因為螺絲還擰著。
他不會鬆手,因為他的手已經和操縱杆長在一起了。
杆上還殘留著那顆大腦的嘆息。
燈滅了,但路還在。
他還要走。
走到那道牆的盡頭,走到那顆螺絲的最後一圈螺紋,走到那根操縱杆的鉚釘崩斷。
鉚釘崩斷的時候,他會鬆手。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還要飛,飛回那道牆,飛回那顆還在轉動的藍色星球。
星球的表面有一圈橄欖枝,橄欖枝是綠的,地球是藍的。
那些顏色,在任何語言裡都叫同一個名字。
家。
他回家,帶著那道傷疤,帶著那顆螺絲,帶著那聲永遠聽不見的嘆息。
機甲降落在「長江」號的機庫里,地勤人員圍上來。
艙蓋開啟,駕駛員的氧氣面罩還沒摘,他的眼眶紅了。
他摘下面罩,用力眨了眨眼。
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沒有躲。
那一下很輕,像那聲嘆息。
他聽見了,但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那道牆還在。
……
月球軌道的戰火燃了一整夜。
聯合艦隊的陣型被衝散了好幾次,又收攏了好幾次。
李沫的機甲在返航途中左腿推進器熄火了,他用右腿的單腿蹦回「長城號」的機庫,著陸時砸出一個坑。
艙蓋被切割器撬開,救援人員把他從駕駛艙里拽出來。
他的臉上全是血,額頭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
他坐在地上,靠著機甲的履帶,接過一瓶水,沒喝,澆在頭上衝掉那些乾涸的血痂。
有人給他遞毛巾,他沒有接,用手指抹了一下眼皮,睜開眼,看著機庫里那些被抬進來的擔架。
一個兩個三個,數不清。
戰後統計出來的時候,李沫正躺在醫務室的床上。
護士在縫他額頭的傷口,沒有打麻藥,他的手指攥著床單,指節泛白。
趙剛推門進來,把資料板放在他膝蓋上。
聯合艦隊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的中型和小型艦艇,數千人陣亡或者失蹤。
先覺者的第一波攻勢被瓦解了,他們的主力退出了月球軌道,向小行星帶方向收縮。
李沫低頭看著那行數字,拇指在螢幕邊緣扣緊了一下,鬆開。
護士剪斷縫線,把鑷子放在盤子裡,金屬碰撞聲很脆。
他沒有動,把那塊資料板翻過來扣在床上,閉上眼睛。
月球正面的環形山被炸塌了好幾座。
那些古老的、存在了億萬年的地貌,在幾個小時之內被人類的炮火和先覺者的能量束永久改變了。
碎片殘骸散落在灰色的月壤上,有的還在冒煙,有的已經冷卻,嵌在岩石里,像化石。
搜救隊在碎片堆里發現了一台刑天機甲。
它半跪著,背部裝甲被完全掀開,脊柱管線暴露在外,有幾根還在跳動著微弱的電火花。
它的左臂不見了,右臂還完整,那隻機械手環抱在胸前,護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聯合艦隊的深藍色作訓服,面罩碎了,臉被凍住了,看不清五官。
但他的雙手還搭在機甲的機械手指上,十指交錯,像在握一個很老的朋友。
機甲胸口的藍色燈帶還在閃。
頻率很慢,一下一下,像一顆正在衰竭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