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的灰色荒原上,先覺者的登陸艦一艘接一艘地砸進月壤。
那些艦艇比人類的登陸器大得多,腹部噴出的火焰把環形山邊緣的岩石烤得發黑。
能量護盾在艦艇周圍形成一層淡藍色的薄膜,人類的近防炮彈打在上面,只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趙剛的無人飛艇群從月背繞出來。
它們貼著地面飛行,高度低到幾乎擦著環形山的邊緣。
飛艇腹部彈射艙同時開啟,無人攔截機像被捅了窩的蜂群一樣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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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攔截機沒有遠端武器,只有一台衝壓發動機和一枚高爆彈頭。
它們的目標不是擊落敵艦,是撞進敵艦的起降架、引擎噴口、能量護盾發生器的散熱格柵。
第一艘登陸艦的護盾在連續撞擊下閃了幾閃,然後滅了。
攔截機的殘骸卡在發生器散熱口裡,火焰從縫隙中竄出來,把那層銀白色的裝甲燒出一塊焦黑。
更多的攔截機撲向那艘失去護盾的艦艇,彈頭一枚接一枚地炸開,艦體開始傾斜,從尾部開始解體。
先覺者的地面裝甲從登陸艦的側門駛出來。
那些裝甲車沒有履帶,懸浮在月面上方,速度比人類的機甲快得多。
它們在環形山之間穿梭,能量束從車頂的炮塔射出,打在機甲戰士的裝甲上,留下一個個熔化的凹坑。
李沫的副手叫張震,三十出頭,頭髮剃得很短,額頭上有一道被液壓管崩裂時劃傷的疤。
他沒有李沫的瘋狂,但他比李沫更穩。
他把機甲特攻隊分成三個組,一組從正面牽制,兩組從兩側山谷迂迴。
正面組在環形山中央與先覺者裝甲展開對射。
能量束在月面上交錯,把岩石炸成碎塊。
碎塊在低重力中飛得很遠,撞在遠處的環形山壁上,揚起一片灰色的塵霧。
左側組從環形山的裂縫中鑽出來,剛好卡在敵人裝甲編隊的側翼。
他們沒有開火,直接撞上去。
機甲戰士用肩部的裝甲頂住懸浮戰車的側面,推進器全開,把它們推向外圍的高地。
戰車的懸浮引擎在傾斜中失去升力,底盤刮在岩石上,拖出一串火花。
右側組的組長叫周遠,是李沫從訓練營里親手帶出來的學員。
他的機甲在接近敵人陣線的路上被擊中了一次,左腿的膝關節卡死了。
他沒有退出戰鬥,用右腿蹦著跳進敵人的掩體,把脈衝彈塞進那輛指揮車的底盤縫隙里。
爆炸把指揮車掀翻,壓在周遠的機甲上。
他的駕駛艙卡在石頭和裝甲之間,艙蓋打不開。
張震在頻道里下令救人。
兩台機甲衝過去,用機械臂撬開那塊壓住周遠艙蓋的裝甲板,把他從變形的駕駛艙里拖出來。
他的腿被操縱杆別住了,骨頭可能裂了,但人還清醒。
他說了兩個字:「沒事。」
然後被拖回了環形山的陰影里。
月球的環形山外壁在那時升起了一排排近防炮。
那些炮管從岩石中伸出來,塗層與月壤同色,在敵人掃描的時候幾乎不可見。
智腦遠端接管了月球基地的主控計算機,啟動了「廣寒」防禦協議。
炮管同時開火,彈幕覆蓋了登陸場。
先覺者的能量護盾在那種密度的打擊下開始衰減,藍色薄膜從厚變薄,從薄變成閃爍的斑點。
那些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一盞接一盞地熄了。
登陸艦的裝甲在直射火力下開始熔化,艦體內的彈藥殉爆,把艦體炸成幾截。
碎片從低空中飄落,砸在環形山的地面上,揚起一片片灰色的塵霧。
那些塵霧在低重力中久久不散,像一個巨大的墳場,埋葬著先覺者征服地球的夢。
夢碎了,碎在趙剛的飛艇群、張震的機甲組、周遠的脈衝彈和那排從環形山外壁伸出來的近防炮管里。
炮管還在冒煙,智腦已經自動裝填了下一輪彈藥。
月球基地的主控螢幕上,代表敵人登陸部隊的紅點正在一片一片地熄滅。
熄滅的速度比點燃的速度快,快得多。
張震的機甲站在環形山的最高處,看著那片正在燃燒的登陸場。
他的機甲左臂被炸斷了,斷口處還在冒著電火花。
他沒有修,也沒有關掉那根線纜的電源。
那根線纜像一截被砍斷的神經末梢,在真空中抽搐了幾下,然後安靜了。
他按下通訊鍵,切換到聯合艦隊頻道,只說了一句話。
「月面清場完畢。請求下一步指令。」
遠在地球的監控中心裡,陸遠站在大螢幕前,看著那片月面傳回來的實時畫面。
他的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
他拿起麥克風,回應了張震的請求。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釘進木頭裡。
「守住,等他們來,然後打碎。」
他放下麥克風,轉身走向辦公室。
……
虛空之心號的艦體在電磁轟擊下劇烈顫抖,那道護盾短暫消失了不到三秒。
殘餘的機甲戰士在那三秒里撲了上去,用切割器撕開一道還在冒煙的裝甲裂縫。
艦體內部沒有重力,一條走廊被炸得扭曲,管線從天花板垂下來,斷口處滴著冷卻液。
黑暗中,那台機甲開啟了探照燈。
光束切開前方的空間,照亮了一道半透明的艙壁。
艙壁後面是一個圓柱形的容器,玻璃壁結了一層薄霧。
容器里泡著一個人腦。
萎縮了,比正常的小一半,表面布滿細密的血管。
那些血管從腦組織伸出來,連線著密密麻麻的管線。
管線穿透玻璃壁,延伸到天花板的金屬節點上。
容器里的液體是淡藍色的,氣泡從底部緩緩升起,在腦組織旁邊破裂,發出極其細微的「啵」的一聲。
聲音很小,但機甲的外部麥克風捕獲了它。
駕駛員在那個瞬間以為裡面泡著一個嬰兒。
它縮成一團,被液體托著,像還在母體裡。
合成器的聲音從容器上方響起,沒有感情,但語速很慢,像一個人在背誦一首很久沒讀過的詩。
「你們……不明白……我們需要……這顆星球……它是我們修復肉身的最後希望。沒有它,我們就會永遠變成殘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