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了。
走廊里的燈亮起來,把鳳凰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那些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棵棵正在生長的樹。
趙明被推下講台,輪椅的輪子碾過那些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吱呀吱呀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他讓學生把他推到教室門口,然後讓他們回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自己待一會兒。」
學生們沒有走遠。
他們站在走廊的兩側,靠在牆上,蹲在窗台下,坐在樓梯的台階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手機,沒有人催促。
他們只是在那裡,像一圈圍在火堆旁取暖的人。
火堆很小,快要滅了。
但他們捨不得走,因為他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圍著這堆火了。
趙明一個人坐在教室里。
黑板上的圓、三角、火柴人還在,白板筆的墨跡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他伸出手,推著輪椅的輪子,慢慢地移到黑板前。
他的手指從那個圓上划過。
從圓的邊緣劃到中心,從中心劃到那艘三角,從三角劃到那個火柴人。
火柴人的頭是圓的,身子是直的,手腳是四條線。
它對著那艘三角,三角對著那個圓。
三個圖案,三種形態。
他不知道哪個是地球,哪個是星艦,哪個是機甲。
但他知道,那個火柴人是自己。
不是他趙明,是每一個坐在機甲駕駛艙里的人。
他們在黑暗中飛行,在炮火中穿梭,在生與死的縫隙里尋找那條回家的路。
路很窄,光很暗,但燈亮著。
家裡的燈,心裡的燈,那盞永遠不會滅的燈。
他收回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從輪椅的輪子一直延伸到黑板的底部,像一個在黑暗中匍匐前行的傷員。
他不是傷員,他是教官。
教官的責任不是替學生打仗,是教學生怎麼活著回來。
「我沒教錯吧,陸總?」
趙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那朵落在女學員肩上的鳳凰花。
輕得像那枚被風吹走的、沒有頒發的勳章。
沒有人回答。
黑板上的火柴人還在看著他,圓圓的頭,直直的身子,四條線。
那四條線是手和腳。手在招手,腳在走路。
走的方向是圓的方向,圓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
火星軌道,先覺者艦隊外圍。
聯合艦隊首次主動出擊,試探。
那些銀白色的巨鯨在黑暗中靜靜懸浮,間距恆定,姿態一致,像一堵被釘在虛空中的牆。
它們的體型比人類最大的星艦還要龐大數倍,艦體表面沒有接縫,沒有舷窗,沒有任何人類戰艦上常見的武器外露。
但智腦的感測器陣列在那片光滑的金屬外殼下捕捉到了能量流動的紋路,像血液在皮膚下涌動,緩慢、均勻、致命。
「長城號」的艦橋指揮席上,李沫的後背沒有靠在椅背上。
他的雙手搭在扶手上,十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展開,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標記著先覺者艦隊的每一個獨立訊號源。
紅色光點的數量是人類艦隊的數倍,它們排列成多層橢球形防禦陣型。
核心區域被最密集的光點包裹著,那裡是先覺者旗艦「虛空之心」號的所在。
李沫的目光從那片紅色光點上移開,落在一旁的小螢幕上。
那是智腦實時生成的戰場推演圖,每一條虛線都標著機率。
他們活下來的機率。
勝利太遠了,遠到推演模型里沒有這個選項。
但活下來還有機會。
機會在於打亂敵人的陣型,在於拖延足夠的時間,在於把主力艦隊安全送到月球軌道。
他們不是來贏的,他們是為贏的人爭取時間。
他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多年前,江城,智聯大樓地下實驗室。
燈光慘白,空氣里瀰漫著焊錫和機油的氣味。
陸遠蹲在地上,手裡握著一把螺絲刀,正在給「鐵騎一號」機器狗擰緊膝關節的螺絲。
李沫站在旁邊,手裡捧著那塊還沒插上電源的控制板。
板上的線路被他焊了又拆,拆了又焊,焊點像一堆被踩扁的螞蟻。
螺絲擰緊了,陸遠把螺絲刀放在地上,拍了拍機器狗的金屬後背。
那條銀白色的小狗站了起來,四條腿微微發顫,站了幾秒,然後趴下去。
李沫以為它摔了,跑過去檢查,它又站了起來。
這次站得很穩,四條腿踩在地板上,沒有抖。
它抬起頭,用那隻還沒裝外殼的攝像頭看著李沫,鏡頭裡映出他蓬亂的頭髮和沒有刮的鬍子。
李沫笑了,陸遠也笑了。
他們笑得很開心,像兩個剛學會騎腳踏車的小孩。
那條機器狗後來在倉庫里制服了綁匪,在南海演習中震懾了對方。
在無數次測試中摔斷過腿,被修好,再摔,再修。
它不會笑,但李沫替它笑。
笑它的每一條焊縫,每一行程式碼,每一次站起來。
通訊頻道里傳來各艦就位的報告聲,一聲接一聲,像潮水漫過堤壩前的那些細碎的浪花。
美利堅的艦長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報「準備完畢」,俄方艦長的聲音沙啞而短促,法蘭西艦長的尾音微微上挑,像在念一首詩的最後一個音節。
華夏艦長的報告最簡潔,只有兩個字:「就緒。」
李沫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從那片紅色光點上收回來,落在那面藍色的人類聯合艦隊旗上。
旗角在空調的風裡微微飄動,橄欖枝的影子投在指揮席的扶手上,像一枚印章。
他按下全艦廣播的按鍵,那個紅色的按鈕被他按下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金屬質感的咔嗒。
他的聲音在每一艘人類戰艦的艙室里同時響起。
從「長城號」的艦橋到「聯合之星」號的機庫,從「長江」號的引擎室到「珠江」號的炮塔。
每一個人的耳機里都傳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李沫。你們是我的學生,我的戰友,我的兄弟姐妹。今天,我們不打地球上的敵人。今天,我們為全人類而戰。」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個全息投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