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的燈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
暖黃色的光暈把梳妝鏡的邊框鍍上一層柔和的邊,鏡面里映出於晚晴的臉。
她的頭髮披散著,髮根處那一截新長出來的白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像霜打過後的草莖。
她手裡捏著那管染髮膏,指尖按在軟管的中部,黑色的膏體從瓶口擠出來,落在梳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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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兩滴,第三滴滑到了她的手背上。
陸遠從走廊走進來,拖鞋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他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拇指隔著睡衣的薄棉布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胛骨。
「幹嘛要染?白頭髮我看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
於晚晴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鏡子裡他的臉,下巴擱在她的發頂,眼角那些細紋在燈光下比白天更深。
她低下頭,把染髮膏的梳齒插進鬢角的髮根,一綹一綹地推開那些白色。
「你要去跟外星人打仗了,我想好看一點送你。」
她的手很穩,梳齒從頭皮滑到發梢,沒有漏掉一根白髮。
陸遠的手從她的肩上收回來,伸向梳妝檯。
從她手裡拿過那管染髮膏,擰上蓋子,放在鏡子旁邊。
染髮膏的軟管被擠得變了形,鋁皮封口處凝著一小團乾涸的黑色膏體,硬邦邦的,像一塊被遺忘的傷痕。
「還不一定是我親自上,而且我有你送我的護身符。」
他的手從染髮膏上移開,摸到胸口那枚平安扣。
繩子是紅色的,有些褪色,邊緣起了毛。
扣子是翡翠的,被體溫捂得很暖,貼在皮膚上,像另一顆心。
他把它從領口裡拽出來,翡翠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暗綠色的紋路像一條沉睡的河。
於晚晴轉過身。
她的半頭黑髮還沒染完,鬢角那一綹已經變了顏色,深黑,襯得另一邊的白髮更白。
她看著那枚平安扣,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撫過它的表面。
翡翠冰涼,但他的胸口是熱的。
她把手指縮回來,低下頭,在抽屜里翻了一陣,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瓶蓋擰開,裡面是幾粒銀灰色的膠囊,比普通的膠囊小一號,表面泛著金屬的光澤。
「我知道『長城號』是旗艦,李沫帶隊去了,你也肯定會去。」
她把藥瓶放在梳妝檯上,瓶底碰到木質台面,發出一聲輕響。
「我從心盾系統里調出了李沫近期的所有健康資料,血壓偏高,睡眠不足。這是心盾實驗室最新研製的緩釋型應激補充劑。不能讓你們刀槍不入,但可以在關鍵時刻多撐幾秒。」
她頓了頓。
「戰場上的幾秒,有時候就是一輩子。」
陸遠伸出手,拿起那個小藥瓶,翻過來看了看瓶底的標籤。
藥名是一串字母和數字的編碼,沒有商品名,沒有生產日期,只有一行紅色的警示語:
「僅限應急使用。」
他把藥瓶攥在手心裡,指節泛白,然後把另一隻手從她肩上收回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涼,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道被A4紙割破的細痕。
已經結了痂,硬硬的,硌著他的掌心。
「戰士有裝備,護士有藥,你有我。」
他的手攥得緊了一些。
於晚晴低下頭,看著那隻被他握著的手。
她沒有抽回來,也沒有回握。
她只是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額頭抵著他的鎖骨。
染髮膏的梳齒還卡在她鬢角的髮絲里,垂下來,懸在半空中。
她的聲音很輕。
「陸遠,打完這一仗,我們真的就老了。」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那些光從遠望大樓的燈帶里透出來,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床單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銀線。
陸遠沒有回答。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緊到她的指節在他掌心裡輕微地錯動了一下。
他不會鬆開,老了就老了。
老的意思是,頭髮白完,不用再染。
手上有繭,腿上有傷,眼睛花了,但還能看見對方。
耳朵背了,但還能聽見對方叫自己的名字。
走不動了,但還能坐在同一張藤椅上曬太陽。
那就夠了。
老不可怕,可怕的是老的時候身邊沒有人。
她有人,他也有。
他們還有孩子,孩子還有孩子。
那棵桂花樹還會開花,那把藤椅還能坐,那個機器人胸口的藍燈還會亮。
老就老吧。
老的代價,是必須先打完這一仗。
打贏了,才有資格老。
打輸了,就沒有老了。
只有殘骸,只有墓碑,只有那些永遠不會再亮起來的燈。
他不會讓燈滅,她也不會,他們都不會。
所以他們必須贏。
贏給自己,贏給孩子,贏給那些還沒有老過的人。
讓他們有機會老,有機會把頭髮染黑。
有機會在鏡子前慢慢梳頭,有機會說出那句「打完這一仗,我們就真的老了」。
然後一起老。
陸遠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額頭。
她的皮膚很涼,貼在他的唇上,像一片被露水打濕的葉子。
他把藥瓶放在梳妝檯上,拿起那管染髮膏,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在梳齒上。
黑色膏體從鋁皮封口處湧出來,新的,柔軟的,沒有乾涸。
他把梳齒插進她鬢角的白髮里,慢慢地推開那些白色。
他的手比她慢,但每一梳都踩得很實,像在鋪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路的那一頭,有老,有皺紋,有不再需要染髮的日子。
他們會一起走過去。
走不動就爬,爬不動就靠著對方。
只要對方還在,路就不會斷。
他把最後一綹白髮染黑,把染髮膏的蓋子擰緊,放在鏡子的旁邊。
兩管染髮膏並排立著,一舊一新,舊的那管被擠得變了形,新的一管還圓滾滾的。
她的鬢角濕了,染髮膏的化學氣味在空氣中慢慢散開,混著她身上那件薄毛衣的味道。
他把她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冰涼的。
「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嗯。」
她沒有動,他也沒有。
他們就這樣靠著,坐在梳妝檯前,面對著那面映著兩個人影的鏡子。
鏡子裡,她的頭髮剛染了一半,他的鬢角全是白的。
鏡子裡,他們都不年輕了。
但鏡子裡,他們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