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頓,控制中心的大螢幕上滾動作戰序列。
工程師們把咖啡杯從操作台邊移開,換成裝滿接線鉗和備用硬碟的工具箱。
慕尼黑,生產線的傳送帶轉速被提到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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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的機械臂在焊接火花中劃出刺眼的白光,沒有人站在安全線以內。
班加羅爾,軟體團隊在凌晨被叫醒,睡眼惺忪地湧入辦公樓。
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支支火炬。
江城,智聯總部的燈從那天起再也沒有熄滅過。
一層的大廳被改造成臨時作戰協調中心,幾塊巨大的螢幕從天花板垂下來,分割成數十個視窗。
每一個視窗都對應著一條軍工生產線、一座發射基地、一艘正在建造的星艦。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傳真的紙張從印表機里源源不斷地吐出來,被秘書們分揀、標註、塞進不同顏色的資料夾。
陸遠站在二樓的玻璃欄杆前,看著樓下那片忙碌的海洋。
他沒有下去,沒有指揮,沒有干預。
他們知道該做什麼。
他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不是等戰爭,是等一個證明自己沒白活的機會。
智聯的專利庫在戰備指令下達後的數小時內,向全球軍工企業全面開放。
李沫親手關閉了那道防火牆,看著螢幕上「許可權已開放」的綠色字樣跳出來。
手指在回車鍵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下。
新型能源核心的設計圖被翻譯成十幾種語言,透過加密網路分發給每一個有能力製造的工廠。
隱身塗層的配方被列印成厚厚一沓文件,裝進防靜電袋,由專人護送,飛往北美和歐洲。
AI火控系統的原始碼被打包成壓縮檔案,從智腦的伺服器直接推送到各大軍工企業的研發終端。
誰需要,誰下載。
不收費,不溯源,不問用途。
那些曾經被層層審批、嚴格管控的核心技術,在那個夜晚像被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向全球。
沒有人問為什麼,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道牆,需要每一雙手來砌。
缺一塊磚,就可能塌。
陸遠在智聯全體大會上的講話沒有安排在主會場,沒有設定直播機位。
他就站在一層大廳的中央,腳下是還沒來得及撤走的防靜電地板,身後是那塊分割成數十個視窗的大螢幕。
周圍是正在接線、正在搬運裝置、正在接電話的工程師們。
沒有人吹哨子喊集合,沒有人按座位表排隊。
訊息傳開的方式很原始。
沒有廣播,沒有群發郵件,也沒有人按著麥克風喊「集合」。
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陸總在樓下」。
然後那個人放下手裡的扳手、滑鼠或接線鉗,轉過身,朝著一層大廳走過去。
先走過來的是離得最近的幾個。
他們正在組裝一台應急通訊終端,螺絲刀還攥在手裡,指縫裡嵌著金屬碎屑。
他們站在防靜電地板的邊緣,沒有繼續往前擠。
然後,更多的人從二樓的走廊探出頭。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走出來。
袖口挽到手肘,手套摘了一隻,另一隻還掛在指尖。
食堂的方向也涌過來一群人,有人端著沒吃完的飯盒,筷子還夾在指間。
飯盒裡的紅燒肉已經涼了,油凝結成一層白膜。
陸遠站在大廳中央。
腳下是還沒來得及撤走的防靜電地板,灰藍色的方塊拼接成一片平整的網格。
身後的大螢幕被分割成幾十個視窗,每一個視窗都跳動著不同的數字。
那些光把他投成一個單薄的剪影,白襯衫,黑褲子,沒有外套。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插兜,沒有抱胸,就那麼垂著,像兩把沒出鞘的刀。
他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從那些老工程師、年輕程式設計師、機甲操作員的臉上一一掠過。
老工程師的眼鏡片上還沾著機油,那是剛才除錯機器人關節時濺上去的。
他用袖口擦過,沒擦乾淨,留下一道弧形的油痕。
年輕程式設計師的十指交叉在身前,指關節泛著青白色。
指甲縫裡嵌著鍵盤的黑色碎屑,那是連續敲了十幾個小時的程式碼後留下的印記。
機甲操作員的工裝領口被汗浸濕了一大片,顏色從淺灰變成深灰。
貼在鎖骨上,像一塊沒有熨平的補丁。
沒有人說話。
大廳安靜得像一間空置了很久的教室,連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鳴都被遮蔽在了意識之外。
陸遠開口了。
沒有話筒,沒有擴音器。
但在那片寂靜里,每一個字都像被放大鏡聚過光。
「這一仗,不為國家,不為民族,不為任何主義。為的是——我們的孩子,還能在藍天下長大。」
他沒有停頓,沒有等掌聲。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臉,然後他的聲音又響了,比剛才那兩句更短。
「我們地球的未來,就拜託給大家了。」
他轉過身,走上樓梯。
皮鞋踩在金屬台階上的聲音很輕,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喊口號。
那些人散開了,像退潮的海水,無聲地涌回各自的工位。
但每一個人的腳步都比之前更快,每一雙眼睛都比之前更亮。
……
晚星不知道那些事。
她只知道,今天學校的美術課主題是「我的家園」。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玻璃斜射進來,落在她的畫紙上。
她用藍色蠟筆畫了一顆大大的圓,圓的邊緣塗了好幾層。
深的地方幾乎成了黑色,淺的地方透出紙面的白。
然後她用綠色在圓的內部點了很多小點,每一個點都帶著一根細線,線上連著一個更小的圓。
那些小圓密密麻麻,從藍色星球的每一個角落伸出來,像絨毛,像觸角,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
她在畫的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三個字,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我們不走。」
美術老師走過來,在她身後站了很久。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按了按晚星的肩膀。
下課鈴響了。
晚星把畫紙折了兩折,塞進書包。
她不知道那道牆砌到哪裡了,不知道「長城號」飛到了哪裡,不知道那些銀白色的巨鯨有沒有再發來訊息。
但她知道,她畫的那顆藍色星球上,站著密密麻麻的小人。
每一個小人都在仰頭看著天空,沒有一個低下頭。
她背起書包,走出校門。
陽光很好,天很藍。
藍得像她畫裡的那顆星球,藍得像爸爸說過的那顆「沒有地方可去」的家。
她不想走。
她知道,爸爸也不想。
所以,他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