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服器的運算指示燈從閃爍變成常亮,那是全速運轉時不再需要脈衝提示的表現。
陳默站在陸小雨身後,端著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手很穩,但指尖的白色指節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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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沿著杯身慢慢滑落,滴在防靜電地板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螢幕上的掃描進度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推進,但智腦的深層分析模組不斷彈出新的分支視窗。
它在文字里找到了隱寫的水印。
那些水印的編碼方式與先覺者的標準語言不同,更像是一種密文,專門用於隱藏敏感資訊。
在插圖裡,它挖出了鐳射蝕刻的微縮編碼。
那些編碼藏在飛船表面紋理的細微差異中,人眼不可能分辨,但智腦的視覺演算法在第二次掃描時捕捉到了異常。
在那些看似隨機的空白段落中,智腦識別出了規律性的資料填充。
那些空白不是真的空白,而是被一種類似隱寫術的技術填充了壓縮後的資料包,只有透過特定的解密金鑰才能還原。
那些被抹去的部分,並不是真的消失了。
它們被藏了起來,用先覺者自己的加密方式,嵌進了文明史的字裡行間。
為什麼藏?怕誰看見?又希望誰看見?
李沫湊近螢幕,盯著那些正在被逐層解包的隱藏資料。
他的瞳孔里映出那些閃爍的數字,鏡片上跳動著意義不明的波形圖。
「他們不想讓所有人看見,但也沒有完全銷毀。像是在等……某個能讀懂這些加密的人。」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
解密程序還在繼續。
智腦已經連續工作了很久,伺服器的散熱風扇轉速提到了最高。
嗡鳴聲在安靜的監控中心裡,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隱藏資料的首層結構被完全展開,那是一份日誌——觀測站的日誌。
時間戳的起點在很久很久以前,比人類文明的起源還要早得多。
日誌里的內容斷斷續續,大部分是技術引數,偶爾夾雜著一些簡短的記錄。
「異常訊號重複出現。」
「信源位置已鎖定。」
「無法解讀。不是已知的任何編碼。」
陸小雨的手指在鍵盤上懸著,她不敢往下翻。
她怕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那行字——「他們來了。」
……
三天後的黎明,智腦實驗室的燈比窗外那顆還沒升起的太陽還亮。
陸小雨已經在操作台前坐了將近三十個小時,咖啡杯從馬克杯換成了保溫杯,又從保溫杯換回了馬克杯。
她的眼瞼在螢幕藍光下泛著青紫色,但手指落在鍵盤上的速度沒有慢下來。
智腦的深層掃描模組在那部「百科全書」的底層結構中,發現了一個被十六層加密包裹的資料膠囊。
每一層加密都用了不同的演算法。
有的是對稱加密,有的是非對稱,有的甚至不是二進位制,而是基於量子態的疊加編碼。
智腦用了整整兩天才完成第一層的暴力破解,又用了一天來逐層剝離。
當最後一層加密被解開時,監控中心裡所有正在執行的輔助程式同時彈出了「解密成功」的提示框。
聲音不大,但那一聲整齊劃一的「叮」,像某種莊嚴的宣告。
陸小雨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停了一瞬,然後她按了下去。
全息資料包在主螢幕上展開,不是文字,不是影象,而是一張巨大的三維星圖。
銀河系的懸臂在黑暗的背景中緩緩旋轉,數以萬計的恆星被標註著編號。
陸小雨放大、再放大,星圖掠過一片又一片星域,最終定格在太陽系的位置。
那是一顆小小的黃色光點,被一圈淡藍色的虛線框住。
虛線框旁邊標註著一行文字,翻譯過來的意思是——「17號航道規劃區。」
沒有問號,沒有驚嘆號,只有一句冰冷的陳述。
李沫下意識後退半步,撞上了身後的椅子。
他沒有扶,眼睛死死盯著那行字。
陸小雨的手指在鍵盤上懸著,睫毛微微發顫。
陳默端著咖啡杯站在後面,咖啡已經涼透,杯壁上的水珠沿著他的指縫往下滴,他沒有察覺。
在那行標註下方,還有一段話。
陸小雨深吸一口氣,點開了翻譯。
「你們的星球在航道規劃區內。請遷離。時限:地球年365日。逾期未遷,視為放棄。」
那幾行字被智腦用標準宋體顯示在螢幕上,沒有加粗,沒有標紅。
它們只是安靜地躺著,像一封被塞進門縫的拆遷通知。
訊息被緊急上報。
加密壓縮,打上最高密級,透過專線送往京都。
聯合專家組的成員在睡夢中被叫醒,有人穿著睡衣出現在視訊會議的畫面上,有人背後的酒店窗簾還沒拉開。
他們看完那行字,沒有人說話。
安全會議在清晨召開,同樣的資訊被複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用同一把刀在同一個傷口上划過。
然後,訊息擴散到了全世界。
不是透過新聞釋出會,不是透過官方公告,是某個參會人員的私人通訊裝置被黑了。
那條資訊像病毒一樣在社交媒體上炸開。
從Reddit到微博,從X到朋友圈,幾小時內覆蓋了幾乎所有接入網際網路的終端。
標題只有一個:「NASA合作方確認:外星文明要求人類一年內離開地球。」
評論區從「愚人節玩笑」到「陰謀論」到「這是真的嗎」,用了不到一小時。
陸遠沒有看那些評論。
他站在地下二層的走廊盡頭,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於晚晴的訊息,只有三個字:
「是真的?」
他沒有回。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從東邊的樓宇間隙刺進來,把遠望大樓的燈帶照得幾乎透明。
他第一次覺得——這顆太陽,可能是借來的。
它的光還會照多久?一年?十年?還是直到那個「逾期未遷」的期限到來?
遠處的桂花樹在晨風中輕輕晃動,葉子上的露珠被陽光鍍成金色。
藤椅上,那台機器人還在閉著眼,胸口的燈帶一明一暗。
它不知道,那個每天都會坐在它旁邊的男人,正在想。
如果有一天,連這顆太陽都要還給別人,他還能給女兒講什麼故事。
星星上的朋友,終於來了。
它們不是來做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