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烏托邦平原,午後。
陽光透過稀薄的大氣層,把整片荒原染成鏽紅色。
地平線在遠處微微彎曲,像一張被拉開的弓。
這裡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礫石和沙丘,被四十億年的時光磨圓了稜角。
天空是暗紅色的,比地球上任何一個黃昏都要暗。
太陽懸在低空,像一枚被燒焦的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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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奧林匹斯山的巨大輪廓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
那是太陽系最高的山峰,被薄霧一樣的塵埃籠罩著。
「華夏之星」探測器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段制動,著陸器與軌道器分離。
反推發動機點火,揚起的紅色塵霧遮住了攝像頭。
控制中心裡,螢幕上的資料流瀑布般傾瀉——高度、速度、姿態角、引擎推力。
每一個數字都在朝著預期的方向跳動。
當著陸腿觸碰到火星地表的那一瞬間,代表「著陸成功」的綠色字樣跳了出來。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姿態穩定,結構完好,通訊正常。」
掌聲沒有像以往那樣轟然響起。
不是不激動,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為接下來,是那個他們等了太久太久的畫面。
著陸器腹部的艙門緩緩開啟,機械臂伸出來,把一個摺疊狀態的平台展開。
平台上,一面五星紅旗被釋放,在稀薄的火星大氣中展開。
沒有風,旗子不會飄,但它被特殊材料支撐著,平展得像一面剛剛熨燙過的綢緞。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在火星地表看到五星紅旗真正展開。
不是合成圖,不是模擬,是實拍。
旗上的五顆星在暗紅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金色的,亮的,像五顆不會熄滅的星。
控制中心裡,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又擦。
有人只是盯著螢幕,一動不動,像被那面旗釘在了椅子上。
陸遠沒有動,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是緊張,是某種節拍,像是在給一首很老的歌打拍子。
「問天號」火星車從著陸器的斜坡上緩緩駛下。
它的六輪獨立懸掛系統,在粗糙的火星地表上保持著令人安心的平穩。
每一條車輪碾過的地方都留下清晰的痕跡——那是人類探測器在火星表面留下的第一道車轍。
它停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機械臂展開,全景相機開始旋轉。
第一張全景圖回傳用了七分鐘。
當那張高畫質圖片出現在大螢幕上時,控制中心裡有人發出了壓抑的驚呼。
火星地表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捕捉下來:
礫石的稜角、沙丘的波紋、遠處奧林匹斯山那巨大的山脊線。
那山在地平線上綿延,比地球上任何山脈都要壯闊。
李沫盯著那張照片,嘴唇動了動。
「我們終於站在這裡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含了滿嘴的沙子。
陸遠沒有接話。
他坐在指揮席上,雙手搭在膝上。
目光穿過螢幕上那片無垠的紅色荒原,像是看見了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的耳邊似乎迴響起父親生前的聲音。
那些聲音不是連續的,是碎片。
從他小時候騎腳踏車摔進溝里時父親的訓斥,到他考上大學那年父親在酒桌上的醉話。
那些聲音很輕,被四十年的光陰磨得只剩邊角。
但它們還在。
他輕聲說:「爸,我們到了。」
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旁邊有人看見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人問他。
他們知道他在對誰說話。
全球同步直播著陸畫面。
各大媒體網站的伺服器在幾分鐘內被擠爆,社交平台上的討論量以指數級增長。
有人在直播評論區寫下「這是華夏的一小步,也是人類的一大步」。
這句話被反覆複製貼上,蓋起了萬丈高樓。
有人翻出幾十年前《人民日報》關於東方紅一號發射的舊報導,把兩張截圖拼在一起。
配文:「從東方紅一號到華夏之星,我們走了半個世紀。」
還有人什麼也不說,只是反覆重新整理著那張火星車留下的車轍照片。
一遍又一遍地放大,想把每一個細節看清楚。
在NASA的噴氣推進實驗室里,大螢幕上同步播放著華夏之星的著陸畫面。
工程師們站在螢幕前,有人雙手抱胸,有人把手插在口袋裡,沒有人說話。
一個滿頭白髮的資深科學家盯著那道車轍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身邊的同事說:
「他們做到了。我們曾經以為我們能做到,但他們先做到了。」
同事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直播結束後,有人提前離開了工作區。
他們不想讓攝像頭捕捉到自己眼眶裡的水光。
在江城老家的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藤椅上,那台機器人閉著眼,胸口的燈帶一明一暗。
它的手腕上戴著那枚心盾手環,螢幕上閃爍著一道柔和的綠光。
心盾系統沒有收到任何預警訊號,心率平穩,血壓正常。
李素華在屋裡做晚飯,廚房的燈亮著,油煙機的嗡嗡聲蓋過了電視裡新聞主播的聲音。
沒有人知道機器人在想什麼——它不需要想。
它只是在那裡,在那個位置,那盞燈還亮著。
它等的那個人,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
但它不會等不到,因為那個人說過,他會回來。
控制中心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工作人員陸續離開。
李沫最後確認了一遍火星車的狀態,合上膝上型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走到陸遠身邊,發現他還在盯著螢幕上那張全景照片。
「遠哥,該休息了。」
陸遠沒有回頭。
「你們先走。我再坐一會兒。」
李沫沒有再勸,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熄滅。
陸遠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指揮中心裡,大螢幕上的火星照片把整個房間映成暗紅色。
他的側臉被那片紅光鍍上一層暖色,鬢角的白髮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錢老的那支鋼筆。
筆帽擰開,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
「爸,我們到了。你看,火星上的太陽,比地球上小。但光是一樣的。」
他合上本子,把鋼筆放回口袋。
螢幕上的火星車還在緩緩移動,全景相機繼續捕捉著周圍的景象。
那些畫面將被傳回地球,被無數人看見,被無數人驚嘆。
而此刻,在距離這裡四萬公里的太空中,「華夏之星」的軌道器正在火星軌道上安靜地飛行。
太陽能帆板反射著太陽的光,像一顆新生的星。
光從那裡來,到這裡要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