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沫站在伺服器機櫃前,看著那些閃爍的綠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商飛的專案是「天工」系統的第一次實戰驗證。
商飛的總工程師姓林,頭髮花白,在航空工業幹了大半輩子。
他見過太多國產工業軟體「號稱替代進口」,最後都被真實專案打得體無完膚。
這次他把一個某型國產大飛機的機翼氣動最佳化任務交給了李沫的團隊,心裡其實沒抱太大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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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沫把飛機的三維模型匯入「天工」系統,設定好約束條件和最佳化目標——
升阻比最大化、重量最小化、結構強度滿足要求。
然後按下啟動鍵,去吃了個午飯。
回來的時候,螢幕上已經顯示出了三套最佳化方案。
第一套方案的升阻比比人工最佳化的高了百分之十二,第二套高了百分之十五,第三套高了百分之十八。
李沫把三套方案發給商飛,林總工程師當場愣住。
他反覆核對了半天,確認AI沒有違反任何物理約束。
確認最佳化後的翼型確實可以在現有工藝下製造,確認那百分之十八的提升不是計算錯誤。
電話打到陸遠手機上時,陸遠正在地下二層看「啟明」專案的進度。
林總工程師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激動,是一種幹了半輩子突然發現自己手裡的工具落後了一個時代的那種震動:
「陸總,你們的系統太強了!我們原來那個方案,團隊改了三個月,才提了百分之三。你一晚上就提了百分之十八。這相當於給我們插上了翅膀!」
陸遠掛了電話,轉過身。
李沫紅著眼眶站在門口,鬍子拉碴,眼睛腫得像個核桃。
「陸總,我們真的做到了。」
陸遠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只是開始。」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但地下二層的燈還亮著。
「天工」的伺服器還在運轉,消化著下一批模擬資料。
李沫沒有去吃飯,他坐在操作台前,調出下一組算例的引數。
那些資料流過螢幕,像一條條被馴服的河流。
他知道,美利堅那邊很快就會知道這邊的動靜,那些「閾值」條款可能隨時觸發。
但他不怕了。
因為路已經走通了,斷了,自己補。
補上了,就再也不需要他們。
……
專案啟動後的第六個月,陸遠的辦公桌被各種技術報告堆成了小山。
每天早晨七點,他準時坐在落地窗前,一頁頁翻閱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用錢老留下的那支鋼筆在頁邊批註。
「天工」、「啟明」、「光合」、「生命之橋」,四根支柱同時拔地而起,每一根都在向天空伸展。
地下二層,伺服器機櫃的燈比星光還密。
李沫的團隊在這裡扎了根——像植物一樣把工位長成了巢穴。
行軍床塞在機櫃間的縫隙里,外賣盒摞在角落,疊成一座微型的高樓。
有人三個月沒見陽光,皮膚白得發青,眼睛卻亮得像剛磨過的刀。
「天工」系統的氣動模擬模組突破後,團隊沒有歇氣,一口氣撲向結構力學、電磁相容、熱分析三大核心模組。
李沫把任務拆成幾十個子項,貼在牆上,每完成一個就用紅筆劃掉。
紅叉從月初的稀疏變得密密麻麻,像一面被彈片擊穿的戰旗。
兩個月後,「天工」的結構力學模組精度追平了國外主流軟體。
又過了四十天,電磁相容模組上線。
熱分析模組最棘手,國外軟體在這個領域積累了三十年。
但AI用海量資料訓練的方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精度稍遜,速度碾壓。
李沫盯著熱分析模組的最後一次驗證報告,指尖在「誤差3.2%」那行數字上停了片刻。
他按下內線電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陸總,熱分析成了。精度差三個多點,但速度是國外的二十倍。」
「繼續餵資料。把誤差壓到百分之一以內。」
「明白。」
那天晚上,李沫的團隊在食堂加了餐。
沒有慶功的香檳,只有食堂阿姨多給的一勺紅燒肉。
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筷子還夾著半塊肉。
國內一家頭部新能源汽車公司的CAE主管姓陳,是清華的博士,在汽車行業幹了十五年。
他是在行業論壇上聽說「天工」的,起初不信——
國產工業軟體他見過太多,PPT里的引數一個比一個漂亮,真刀真槍一跑就露餡。
他讓手下偷偷用「天工」跑了一遍新車型的白車身碰撞模擬,把結果和國外軟體跑了三天的資料放在一起對比。
電話打到李沫手機上時,李沫正在改結構力學模組的一個邊界條件演算法。
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沫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陳主管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們以前跑一個完整的碰撞工況,要租國外的超算,一周出結果,一次二十萬。你們這個,六小時,兩千塊。精度還更高。」
他停頓了一下,「李總,你們的軟體,賣不賣?」
李沫沒有說話,把通話錄音儲存,轉給了陸遠。
當天晚上,那家公司的CTO——一個在汽車行業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白髮老頭,親自飛到了江城。
晚上八點多,一輛黑色的賓士停在智聯大樓門口。
CTO推開車門,站在台階下,仰頭看著那棟嵌著銀白色logo的大樓。
沒有打電話,沒有讓人通報,就站在那裡等。
一個小時後,李沫從地下二層出來透氣。
他穿著那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裡全是血絲。
門口的保安認出了他,小聲說:「李總,那邊有個人等你好久了。」
李沫轉過頭,看見那個白髮老頭的背影。
他走過去,隔著旋轉門的玻璃站了一瞬。
CTO回過身,快步迎上來,伸出手。
「李總,我是——」
李沫沒有握,插在褲兜里的手沒有抽出來。
他站的地方比台階高一級,比對方高了將近一個頭。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來的目的。合作可以,技術不轉讓。因為,這是國家專案。」
他的聲音不大,但路口的風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