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人群魚貫而出。
李沫最後一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他站在陸遠面前，雙手插兜，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不閃不避。
「陸總，我們之前一直做民用——機器人、健康手環、智慧家居。你確定我們要碰這些國家級的東西？晶片、工業軟體，每一個都比我們之前的領域難一個量級。做不成怎麼辦？」
陸遠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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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有疑問，但不是質疑。
是擔心，是不確定，是一個做了多年技術的男人怕自己走錯路。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走廊里的腳步聲都遠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示意李沫也坐。
李沫沒坐，就站著，像在等一個答案。
「我們祖輩那代人，一窮二白都能把兩彈一星搞出來。我們現在有AI，有資料，有人才，怕什麼難？」
他抬起頭，看著李沫。
「越難的事，越值得做。因為難，別人才做不出來。因為難，我們做成了，才沒人能卡住我們的脖子。」
李沫盯著他。
過了很久，他緩緩點頭，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表情。
「好，就等你這句話呢。」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陸總，天工組的實驗室在幾樓？」
「地下二層。門禁已經給你開了。」
李沫推門走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
陸遠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四周的牆壁像是突然變得單薄了。
他聽見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鳴聲，大概是地下二層的施工隊已經開始砸牆了。
那些聲音很悶，很遠，像心跳。
他站起來，拿起門口遮蔽櫃裡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著，於晚晴發了一條訊息：
「晚上想吃什麼？」
他沒有回吃什麼，打了一行字：「我這邊忙完了，回家跟你說。」
於晚晴秒回了一個字：「好。」
他看著那個字，把手機放進口袋。
窗外，遠望大樓的燈還亮著。
地下二層，第一面混凝土牆正在被破除。
破曉的第一塊磚，落地了。
……
專案啟動第一個月，李沫的團隊就把國內工業軟體的底褲翻了個底朝天。
報告送到陸遠桌上時，厚厚一沓，每一頁都觸目驚心。
國內超過百分之九十的高階工業模擬軟體來自美利堅的三家公司——ANSYS、達索、西門子。
從晶片設計到飛機氣動計算，從汽車碰撞模擬到核反應堆熱工水力，全部依賴進口。
李沫用紅筆在一頁資料上畫了個圈：
「高階晶片設計用的EDA工具，Synopsys、Cadence、Mentor三家占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市場。國產EDA工具只能在低端市場苟延殘喘，而且很多還是用國外開源核心改的。」
他翻到下一頁，「工業模擬CAE軟體更慘，ANSYS一家就占了百分之四十。」
陸遠翻著那些資料，手指在「超過百分之九十」那幾個字上停了很久。
李沫又翻到最後一頁，是一份美方供應商的授權條款影印件。
他用鐳射筆點著那行小字，聲音壓得很低。
「這條才是真正的核彈。如果華夏企業在某些領域的技術水平超過美方設定的『閾值』，授權自動終止，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把鐳射筆關掉，雙手撐在桌上。
「遠哥，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就算把自己的技術搞上去了，也不能用。因為一旦用了，就超過了他們的『閾值』，他們就有理由斷供。我們連自己研發出來的東西都要藏著掖著，不敢實裝。」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遠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手掌按在上面。
「那就讓我們超過他們的『閾值』，讓他們斷。斷了，我們自己補。補上了，就再也不需要他們。」
李沫連續失眠了好幾天，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第三天的凌晨三點，他從床上爬起來，開啟膝上型電腦，對著空白的文件發了一夜的呆。
天亮時，他給陸遠發了條訊息：「我有個想法。」
「傳統工業軟體的路子走不通。那些軟體是幾十年的數學物理方程積累，每一步都精確求解。華夏起步晚，想用同樣的路徑追趕，猴年馬月都追不上。那就換一條路——不用方程，用資料。用AI從海量的模擬結果和實驗資料中學習物理規律，用深度學習網路替代那些計算密集型的求解過程。不是做另一個ANSYS，是做一種全新的、由AI驅動的模擬平台。」
李沫在會議室里把這條思路講給陸遠聽時，聲音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
「陸總，這條路沒人走過。華爾街那幫搞量化的，用深度學習預測股價，也是從歷史資料中找規律。我們做的事，本質上是類似的——用AI學習物理場的演化規律。一旦走通，這就是降維打擊。我們的計算速度會是他們的幾十倍，而且不用求解偏微分方程——神經網路自己會算。」
陸遠沒有立刻表態。
他盯著李沫在投影上畫出的那條技術路線圖，盯了很久。
「給你多少人？」
「二十個。但我要陸小雨的智腦API介面，不限量。」
「批了。」
接下來數周，李沫帶著團隊在地下二層沒日沒夜地干。
他們把ANSYS和國產開源軟體的幾百萬組模擬資料導進智腦大模型，訓練AI去理解流體力學和固體力學的內在規律。
第一次測試，AI算出的機翼壓力分布和ANSYS差了將近百分之四十。
李沫說很正常，繼續餵資料。
第二次測試，差距縮小到百分之二十五。
第三次測試，百分之十二。
第四次測試的時候，李沫盯著螢幕上那兩條幾乎重合的壓力分布曲線，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對旁邊的工程師喊了一嗓子：「把算例再跑一遍，用不同的網格！」
第二遍，重合。
第三遍，還是重合。
更重要的是，AI只用了六分鐘，ANSYS需要四個小時。
速度比傳統軟體快了幾十倍。
「天工」AI氣動模擬模組的精度，在第四個算例上追平了美利堅頂級工業軟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