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隊長第一個衝上去。
他踢開那把模擬槍,蹲下來探白夢潔的頸動脈。
幾秒鐘後,他緩緩站起來,對著陸遠搖了搖頭。
陸遠蹲下身。
白夢潔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倉庫頂棚那個破洞。
洞裡漏下的那束晨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瞳孔映成淺淺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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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還帶著那個弧度,那個他看了很久才看明白的弧度——
不是勝利,不是挑釁,不是仇恨。
是解脫。
陸遠伸出手,輕輕把她的眼瞼合上。
「她本來就沒打算活著離開。」他站起來,聲音很輕,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她要的不是錢。她要的,是一個結束。」
錢彪被押上警車時還在發抖。
他交代了一切:策劃、蹲點、綁架、運錢。
他哭著說白夢潔只讓他幫忙開車,說白夢潔告訴他就是嚇唬嚇唬人,說拿了錢就放人。
他不知道那把槍是假的。
他什麼都不知道。
警方搜查白夢潔的住處時,在她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封沒寫完的信。
收信人是她早已去世的母親。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媽,我走錯了路。走了很遠,錯得很遠。回不去了。
如果你還在,你會原諒我嗎?
算了。你也不用原諒。我已經原諒不了自己了。」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紙上有幾處字跡被水漬模糊了,分不清是淚痕還是別的什麼。
訊息傳到陸遠耳朵里時,他正在醫院的走廊上等晚星做最後的身體檢查。
他聽完了,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病房。
晚星坐在床上,手腕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紗布——那是她磨膠帶時留下的擦傷。
她看到陸遠進來,張開雙手。
陸遠走過去,把女兒抱進懷裡。
「爸爸。」晚星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我不怕她了。」
陸遠的下巴抵著女兒的頭頂,沒有說話。
「她對我沒有很壞。」晚星說,「昨天晚上她還給了我一個麵包。她坐在那裡看我吃了好久。她的眼睛……看起來很難過。」
陸遠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太陽終於完全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進病房,灑在父女倆身上。
……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某隻不知疲倦的飛蟲。
陸遠靠在病房門口,看著於晚晴側坐在床邊,一隻手打著點滴,另一隻手緊緊握著晚星的手。
晚星已經睡了將近四個小時,睡得很沉,眉頭終於舒展開了,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不知道夢見什麼。
於晚晴的輸液管里藥水一滴滴往下墜,她沒有看輸液瓶,一直看女兒的臉。
陸遠沒有出聲。
他就站在門口,像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終於定住的樁。
走廊里偶爾有護士走過,腳步聲很輕,推車碾過地磚的聲音很遠。
他看著妻子和女兒握在一起的手——
兩隻手都有傷,一隻手腕纏著紗布,一隻手背上扎著針孔。
晚星的眼皮動了動。
她慢慢睜開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從天花板移到床邊。
她看見了媽媽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上沒有化妝,嘴唇有點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她愣了一秒,然後眼眶就紅了。
「媽媽……你生病了……」
她的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木板,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從眼角滾進耳朵里。
於晚晴沒有回答,她俯下身,把女兒拉進懷裡。
一隻手不方便,她就用那隻扎著針的手摟住晚星的肩膀,輸液管被扯了一下,她沒有感覺。
兩個人抱在一起,臉貼著臉,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晚星哭出聲,不是嚎啕,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在安全的地方釋放出來的嗚咽。
於晚晴沒有哭出聲,但眼淚掉得比女兒還凶。
陸遠站在門口,慢慢靠在門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堵在胸口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呼吸了。
走廊里的燈管嗡嗡響,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時。
於晚晴正看著他,眼眶紅腫,嘴角帶著一點笑。
他對她笑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嘴唇動了:「我沒事。」
第二天,天氣好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晃晃的。
晚星出院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
小星辰從客廳那頭跑過來,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撲上來抱住姐姐的腿。
「姐姐!姐姐!」
她還不怎麼會說句子,但這兩個字叫得又響又亮。
晚星蹲下來,摟住妹妹,把臉埋在她軟乎乎的頭髮里。
「姐姐回來了。」
小星辰不懂什麼叫綁架,不懂什麼叫危險,她只知道姐姐好幾天不在家了,她很想她。
她伸手摸晚星手腕上的紗布,歪著頭看了看,然後用嘴吹了吹。
「疼?」
晚星搖頭。
「不疼了,姐姐吹吹就不疼了。」
小星辰信了,笑得露出幾顆小米牙。
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音已經響了半天。
李素華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灶台上擺滿了盤子——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蛋花湯。
陸遠走過去說:「媽,做這麼多吃不完」。
李素華頭都沒回:「又不是給你吃的,給晚星吃的。孩子都餓瘦了。」
陸遠沒有再說話,靠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
她的頭髮又白了不少,背也駝了一些,但顛鍋的手還是很穩。
他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老家的院子今天陽光也很好。
桂花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藤椅上,機器人閉著眼,頭微微偏向一側,像在打盹。
它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胸口的環形燈帶一閃一閃。
晚星端著一碗桂花湯圓從屋裡走出來,湯圓是李素華現包的,熱氣裊裊。
她在機器人旁邊的台階上坐下,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湯圓。
桂花蜜的香氣甜甜的,飄了一院子。
「爺爺,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像說給一個正在睡覺的人。
機器人沒有睜眼,心環螢幕亮了一下。
然後一個柔和的聲音從底座的小喇叭里傳出來,不急不慢,溫和得恰到好處。
「吃飯要趁熱。」
晚星低頭看著碗裡白白胖胖的湯圓,舀起一個,咬了一口,芝麻餡流出來,燙得吸了一口氣。
她含著湯圓,對著機器人用力點頭。
機器人當然看不見,她覺得他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