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抬頭四處看了看,巷子是空的,沒有人。
他以為只是哪個小孩丟的,蹲下來把那張畫紙疊了疊,和其他本子一起塞回書包里,把書包放在路邊的垃圾桶蓋上。
拉了一下帽簷,繼續跑步,跑遠了。
這件事他後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直到警察找到他,看了他的運動手錶上的GPS軌跡。
他才知道自己手裡曾經握著一根關鍵的線索。
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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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零七分,保姆車停在少年宮後門。
王姨從駕駛座下來,手裡拿著一瓶沒開的礦泉水,是晚星愛喝的那個牌子。
她習慣性地往門口看,沒人。
以為晚星還在裡面磨蹭,她朝門口走了兩步,「晚星?」
沒有回應。
她走到門口往裡看,走廊空蕩蕩的。
她的腳步快起來,推開琴房的門,琴已經合上了,沒有人。
她跑出來,站在巷子裡四處張望。
她看見了地上的鞋子,粉色的,很小一隻。
她蹲下來,把那隻鞋撿起來,翻過來。
鞋底沾著泥,鞋墊上寫著「陸晚星」,是於晚晴用記號筆寫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她的視線掃過牆角的塑膠狗耳朵,掃過被風吹到牆根的斷書包帶,掃過垃圾桶蓋上那個敞著口的書包。
她抓起地上的手機,螢幕上已經是撥號介面了,不記得什麼時候解鎖的。
手指在通訊錄里翻,翻到「陸總」,按了下去。
電話通了,那頭是沉默。
「陸總……晚星不見了……書包、鞋子在地上……我找了好幾個地方,琴房、走廊、廁所,都沒有……」
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知多久。
王姨以為他掛了,低頭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
然後陸遠的聲音傳過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壓抑到了極點。
「位置發我!報警!我馬上到!」
電話掛了。
王姨蹲在地上,抱著晚星的書包,把那張被膠棒粘過的機器人海報貼在胸口,眼淚滴在那顆綠色的心上。
陽光照著她,照在那隻孤獨的粉色運動鞋上,照在機器狗的斷耳朵上。
遠處,時鐘的指標指向四點零八分。
周四的科技節,爸爸答應了要來的。
他還沒有來。
……
訊息傳到智聯總部時,於晚晴正在主持心盾3.0的測試評審會。
會議室里坐了一圈人,投影上是新一批臨床試驗資料,她正指著一條曲線解釋演算法的最佳化方向。
門被推開了,她的助理小陳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
小陳快步走過來,俯在她耳邊,聲音壓到最低:
「於總,晚星出事了。少年宮那邊……孩子不見了。王姨已經報警,陸總讓您馬上回電話。」
於晚晴手裡的話筒掉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會議室里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站起來了。
動作很慢,像是被什麼人從椅子上提起來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一句話。
然後整個人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直地往後倒。
椅子被撞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響聲刺耳。
心盾手環發出一聲從未有過的刺耳蜂鳴。
不是那種溫柔的提醒,是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警報,像一把刀劃破了整個會議室的空氣。
整棟大樓的健康監測系統都被觸發了——走廊里,保安手腕上的接收器開始震動。
樓下醫療中心的大螢幕,跳出了於晚晴的名字和紅色預警。
同事們七手八腳扶住她,有人掐人中,有人喊「快叫救護車」,有人衝出去找醫生。
於晚晴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她後腦被人托著,眼睛半睜著,嘴唇在抖。
她死死抓住助理的袖子,指甲掐進布料里,聲音碎成一片一片:
「晚星……叫陸遠……叫陸遠……」
陸遠幾乎是同時收到了兩通電話。
第一通是王姨打來的,第二通是公司醫療中心的。
他當時正站在實驗室里,和王凱旋討論機器狗量產方案,手裡的平板螢幕上是一張測試資料表格。
手機震了,他接起來,王姨的聲音變了形。
他聽完那幾句碎片一樣的話,把平板輕輕放在桌上——動作異常平穩,像平時放下一個茶杯。
王凱旋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對,剛要開口問,陸遠已經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
「凱旋,通知李沫、小雨、大川,到智腦監控室集合。十分鐘內。」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不要聲張。」
王凱旋從未見過陸遠那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崩潰,是一種瞬間進入戰鬥狀態的冰冷。
那種冰冷他只在紀錄片裡見過——
獵豹鎖定獵物時,瞳孔收縮,所有多餘的肌肉都靜止下來,只留下致命的精確。
醫院急救室的燈光刺眼。
於晚晴被推進去二十分鐘後,醫生出來說:
「急性應激反應導致的暈厥,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靜養。」
陸遠趕到時,她已經醒了。
她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血珠從針眼冒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
護士在病房外面急得跺腳,攔不住。
陸遠推開門。
於晚晴站在地上,赤著腳,鞋不知道踢到哪裡去了。
腳背上的青筋凸起,踩在冰涼的白色地磚上。
她抬起頭,眼眶深陷,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看見他的瞬間,眼睛裡的光晃了一下,像快要熄滅的蠟燭被風吹了一下,又燃起來。
「晚星找到了嗎?」
她的聲音軟得像紙。
陸遠沒有回答。
他走過去,雙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輕輕按回床邊。
她沒有反抗,身體像沒有骨頭一樣順勢坐下。
他蹲下來,把她的腳抬起來,用手掌搓了搓冰涼的腳底,然後慢慢穿上拖鞋。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事。
於晚晴俯下身,抓住他的衣領。
她的手指冰涼,攥得很緊,指節泛白,襯衫被揪出一團皺。
「陸遠……晚星她……」
她的聲音破了,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哭得像要從自己的身體裡掙脫出去。
陸遠伸出手,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他抱得很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嘴唇貼在她的髮絲上。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像要把它們刻進她的骨頭裡:
「我在,我在。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安全帶回來。我用我的一切,把她安全帶回來。」
他像跟她說,更像跟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