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江城女子監獄的鐵門在灰濛濛的霧氣里緩緩滑開,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白夢潔站在門內,等了好幾秒,才邁出那一步。
她瘦了很多,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大衣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一面褪色的旗。
身後鐵門轟然關閉,她沒有回頭。
她仰起頭,看著天。
二十年前入獄時是盛夏,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如今出獄已是初冬,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很久沒擦的玻璃。
沒有人來接她。
她站在路邊,把舊大衣裹緊,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翻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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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入獄前藏在外面的,每個月讓外面的「朋友」幫忙充點話費。
翻蓋手機吱呀一聲開啟,螢幕亮起微弱的藍光。
她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存了二十年沒撥過的號碼,手指頓了一下,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很久,那頭接起來,聲音粗糲,帶著煙嗓:「誰?」
「是我,白夢潔。」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對方能聽見,「你家欠我的那條命,該還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幾秒,然後說:「見面談。」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口袋,走進灰濛濛的晨霧裡。
……
江城,陸遠家。
於晚晴正在給晚星梳頭。
女兒坐在小凳子上,兩條腿晃來晃去,嘴裡含著一顆奶糖,含混不清地說:
「媽媽,學校要辦科技節,我想讓爸爸去給同學們講機器人。」
於晚晴笑著把皮筋紮好:「你爸忙著呢,讓他抽時間。」
陸遠在餐桌邊喝咖啡,看著母女倆,嘴角翹著,沒有接話。
於晚晴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腕上的心盾手環震動了,輕微的,只有她感覺得到。
螢幕上彈出一行綠色小字:「心率波動,建議休息。」
她皺了皺眉,把手環翻過去,不讓陸遠看見。
「怎麼了?」陸遠放下咖啡杯。
「沒事,可能昨晚沒睡好。」
她笑了笑,走到餐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陸遠說:「讓小雨再給你調一下心盾的引數。」
於晚晴擺手:「別小題大做,我真沒事。」
她喝了一口水,手環的綠光恢復了平穩。
陸遠看了她兩秒,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看手機。
晚星從凳子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他的腿,奶聲奶氣地說:「爸爸,你一定要來哦。」
陸遠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好,爸爸去。」
晚星咯咯笑,小星辰在旁邊的嬰兒車裡被笑聲吵醒,也跟著咿咿呀呀。
……
城東,一家破舊的小旅館。
走廊里的燈管壞了一半,忽明忽暗。
白夢潔推開103號房的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床上鋪著泛黃的床單,枕頭上有菸頭燙過的痕跡。
她沒有開燈,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看著樓下那條窄巷。
她的手機響了,是剛才那個號碼發來的簡訊:「後天,老地方。三個人。」
她把簡訊刪了,把手機扔在床上。
她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看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頭髮乾枯,隨意扎在腦後。
她盯著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比入獄前更銳利,或者說,更陰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冰涼。
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站在法庭上,陸遠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看她的眼神像看一隻死老鼠。
她想起那二十年牢房裡的日日夜夜,想起獄友的嘲笑、管教的白眼、冬天的冷、夏天的悶。
她想起她在監獄裡收到的那封匿名信——裡面是一張報紙剪下來的照片:
陸遠、於晚晴、晚星、小星辰,一家四口站在智聯園區門口,身後是遠望大樓,笑得燦爛。
她開啟手機相簿,那張照片還存著。
她把它放大,手指在晚星的臉上停了很久。
那個小女孩扎著馬尾辮,笑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像極了陸遠。
「陸遠,你毀了我的人生,我的父親因為你慘死在獄中,我讓你也要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她關掉手機,走進黑暗裡。
……
陸遠家。
晚星背上書包,於晚晴幫她整理圍巾。
陸遠站在門口,車已經發著了。
晚星跑過去,親了一下陸遠的臉,又跑回來親了一下於晚晴的臉。
然後鑽進車裡,搖下車窗,沖他們揮手:
「爸爸媽媽再見!」
陸遠揮手,於晚晴也揮手,小星辰在嬰兒車裡舉著小拳頭,像在告別。
車開走了,尾燈在晨霧裡慢慢變淡。
於晚晴站在門口,手環又輕輕震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見螢幕上一行字:「心率波動,建議休息。」
她把手環翻過去,轉身進屋。
她不知道,在城東那間破舊的小旅館裡。
有個女人正對著手機里晚星的照片,慢慢露出一絲冰冷的笑。
……
江城,城東,一家破舊的茶館。
錢彪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那雙混濁的眼,看著對面的女人。
白夢潔比他印象中老了很多,瘦得顴骨幾乎要撐破皮膚,但那雙眼睛還和從前一樣——
冷,硬,像兩塊沒化開的冰。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弟弟在工地上被倒塌的腳手架砸斷腿,包工頭跑了,醫院催費。
是白夢潔托人送來十萬塊錢,又出面找了市里某位領導的秘書,一分沒少地要到了賠償款。
這份情,他一直記著。
「白姐,你瘦了。」錢彪把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白夢潔沒有端茶,把手機推到桌子中間,螢幕上是一張從新聞上截下來的照片。
陸晚星穿著校服,扎著馬尾辮,站在校門口,身後是保姆車。
「幫我盯一個人,一個小孩。她在哪上學,幾點放學,走哪條路,身邊跟幾個人。我要清楚。」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錢彪的眉頭擰起來,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又抬頭看白夢潔。
「白姐,這種事……」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小孩的事碰不得。那是底線。」
白夢潔沒有動,語氣也沒有變。
「我不動孩子。只是需要你幫我搞清楚她的行程。剩下的,我自己來。」
她頓了頓,加了一句,「你弟弟的腿,現在走路還不利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