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應鏈負責人硬著頭皮開口,聲音乾澀:
「因為……我們的供應商在東瀛和德國。他們的工廠,在江蘇常州。哈默納科的諧波減速器,技術確實好,但價格一直降不下來。我們也試過找替代,但……」
他頓了頓,「精度達不到要求。」
馬斯克盯著他:「那電機呢?」
電機團隊負責人接過話,聲音更小:
「我們用的無框力矩電機,供應商是德國TQ和美利堅Maxon。效能確實強,但價格也高。智行的電機是用新能源汽車產線改造的,他們把汽車電機的製造工藝遷移到了機器人上,產量大,成本自然低。」
他翻出一份報告。
「而且,我們之前想採購他們用的那種高效能釹鐵硼磁鋼,但查了一下,那也是從華夏進口的。全球最大的釹鐵硼產地在華夏,我們繞不開。」
馬斯克頹然坐下,椅子發出一聲悶響。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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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全產業鏈」的恐怖。
不是一家公司強,是一個體系強。
不是一項技術領先,是無數項技術堆起來的領先。
他的Optimus,像一座用進口零件搭起來的積木塔,漂亮,但根基不穩。
智行,像一棵從土裡長出來的樹,每一根須都扎在這片土地上。
他沒再說話,擺了擺手。
所有人如釋重負,悄悄退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地上那攤咖啡漬。
窗外,加州的夜很靜。
大灣區,智行超級工廠。
和弗里蒙特的壓抑截然不同,這裡的燈更亮,流水線轉得更快。
巨大的廠房裡,銀白色的機械臂整齊排列,像一片鋼鐵森林。
每一台機械臂都在高速運轉,抓取、裝配、擰緊、檢測,動作精準到毫秒。
流水線上,一台台「智行」機器人正在組裝另一台「智行」機器人。
機械臂把行星滾柱絲槓裝入關節,力矩扳手自動擰緊螺栓。
視覺AI實時監測扭矩值,每一個資料都上傳雲端。
組裝好的手臂被吊裝到軀幹上,線束連線,外殼扣合。
一台新的智行機器人從流水線末端走出來,晃晃悠悠,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但很快站穩了。
然後它轉身,走向旁邊的工位,開始組裝下一台。
它自己,就是工人。
90%的工序已經實現無人化。
從原材料入庫到成品出廠,只經過十幾道工序,每道工序都在機器的掌控之中。
偌大的廠房裡,工人很少,三三兩兩穿著白色工裝的技術員,在監控台前盯著資料大屏。
螢幕上,實時產量、良品率、裝置狀態、能耗曲線,一目了然。
工廠負責人老劉站在陸遠旁邊,指著大螢幕匯報。
「現在月產能已經穩定在五萬台。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三。訂單排到明年年底了。國內占了六成,海外四成。歐洲、東南亞、中東,都有訂單。」
他頓了頓,「還有一批是發往非洲的,肯亞農業部的訂單,買來幫農民幹活。」
陸遠點頭。
他走過流水線,在一台正在組裝的智行前停下。
機械臂正在安裝手指——三指自適應手,結構簡單,但動作精準。
他看著那三根銀白色的手指,捏住一顆螺絲,輕輕擰緊。
他想起王凱旋說的那句話——「不為炫技,只為實用和可量產。」
現在,這句話變成了現實。
他走到成品區,一排排嶄新的智行機器人整齊列隊,胸口的環形燈帶呼吸般明滅。
它們已經透過了所有測試,等待打包發貨。
一台智行正在角落裡測試炒菜——鍋鏟翻飛,蛋炒飯粒粒分明。
另一台在疊衣服——襯衫疊得方方正正,比人疊得還齊。
還有一台在穿針引線——線頭穿過針孔,穩穩的。
陸遠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廠房。
門口,王凱旋正在抽菸,看見他出來,把煙掐了。
「遠哥,馬斯克那邊有訊息了。」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特斯拉弗里蒙特會議室,地上一灘咖啡漬。
「據線人說,馬斯克看完你的專訪,把杯子摔了。供應鏈負責人被他罵得狗血淋頭。」他咧嘴笑了,「解氣不?」
陸遠沒笑。
他看著遠處正在落下的夕陽,沉默了一會兒。
「解什麼氣?他摔杯子,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不是技術走錯,是生態走錯。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王凱旋收起笑容,點了點頭。
智行超級工廠的流水線還在轉,五萬台月產能,排到明年的訂單。
弗里蒙特的夜,很冷。
大灣區的夜,燈很亮。
陸遠站在工廠門口,風吹過來,帶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車裡。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生產線要擴,海外市場要推,下一代機器人要研發。
路還很長,但車輪已經滾動。
……
弗里蒙特,特斯拉工廠。
年底的承諾像懸在頭頂的劍,如今劍落了,砸在馬斯克自己腳上。
財報電話會上,分析師尖銳提問:
「馬斯克先生,您承諾的年底量產十萬台Optimus,現在進度如何?」
馬斯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道:
「我們在量產過程中遇到了一些挑戰。供應鏈、軟體、工藝,都需要更多時間。」
分析師追問:「多少時間?明年年中?年底?還是後年?」
馬斯克沒有回答。
會議室里,供應鏈負責人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聲音乾澀。
一顆來自德國的特殊螺絲,供應商產能不足,交貨期從三個月延長到九個月。
一家東瀛減速器廠商的產線出了故障,停產檢修,至少兩個月。
軟體團隊的報告更扎心:在實驗室里跑得好好的演算法,到了真實產線上頻繁出錯。
光照變化、工件公差、工人走動,都會讓機器人卡住。
馬斯克盯著那些報告,想起陸遠在央視專訪中說的那句話——
「所謂的工業魔法,就是把航天級的技術,用造汽車的成本做出來。」
他的Optimus,連螺絲都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