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射前三天,陸遠和老周一起爬上發射塔架。
塔架很高,風大,吹得人站不穩。
老周走在前頭,一手扶欄杆,一手攥著扳手,每爬一步,膝蓋都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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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跟在後面,沒催,也沒扶。
到了頂部,老周停下來喘了幾口氣,然後蹲下去,開始檢查連線環的螺栓。
那顆螺栓是老陳他們當年用手工打磨的,公差0.005毫米,比頭髮絲還細。
老周把扳手卡上去,輕輕擰了一下,紋絲不動。
又擰了一下,還是紋絲不動。
他抬起頭,看著陸遠,手在抖,但眼神很定:
「陸總,我們團隊辛苦這麼久,就等這一天了。」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但陸遠聽清了。
他蹲下來,看著那顆螺栓,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和老周一起把那顆螺栓又擰了一遍。
很緊,緊得像焊上去的。
塔架下面,老李站在發射平台邊緣,仰頭看著那兩個人影,喊了一嗓子:
「老周,擰緊點!別再讓它跑了!」
老周沒回頭,舉起扳手晃了晃,意思可能是「知道了」,也可能是「別吵」。
於晚晴站在家裡陽台上,看著東邊的方向。
海上看不見,但她知道那枚火箭在哪兒。
手環亮了一下,綠色的,心率七十二,血壓正常,血氧正常。
她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控制大廳里,那塊電子屏上的數字跳到了三。
老李站在屏前,盯著那兩個字,盯了很久,然後轉身,開始做最後的檢查。
老周從塔架上爬下來,腿軟了一下,扶住欄杆,穩住了。
老趙把拐杖靠在牆邊,站得筆直,像一棵種在發射台上的樹。
窗外,那枚銀白色的火箭還在那裡,柵格舵收著,像一隻蹲了很久的鷹,等著風來。
……
發射前一天,東海海上平台。
海風很大,吹得平台邊緣的旗幟獵獵作響。
遠處的海水一層一層涌過來,撞在平台支柱上,碎成白沫。
老李蹲在發射架下面做最後一遍檢查,老周在旁邊記錄資料。
老趙拄著拐杖站在避風處,看著那枚銀白色的火箭。
陸遠從控制中心出來,剛踏上平台,就看見了她。
於晚晴站在棧橋盡頭,海風吹起她的長髮,白色的裙擺被風鼓起來,像一隻停在風裡的蝴蝶。
她身後是灰藍色的大海,遠處是那枚即將起飛的火箭。
她站在那裡,像一幅畫。
陸遠愣了一秒,然後快步走過去。
海風灌進嘴裡,咸腥腥的。
「你怎麼來了?醫生不是讓你靜養嗎?」
他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涼涼的。
她的氣色比以前好多了,但還是瘦。
於晚晴仰著頭看他,笑了:「我沒事,心盾說我的指標很好。」
她舉起手腕,銀白色的手環亮著,綠色的光,安靜地跳著。
「心率七十二,血壓正常,血氧百分之九十七。陳主任說我最近狀態不錯。」
「那也不能亂跑。」陸遠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這裡風大,你身體還沒好利索……」
「陸遠。」她打斷他,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牛皮紙的,封口壓得很平整,像被人反覆撫過很多遍。
「開啟看看。」
他接過來,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
是一份檢查報告,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抬頭,日期是三天前。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間那行字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於晚晴,女,34歲。孕15周。胎兒發育正常,母體心臟指標在可控範圍內。建議:持續心盾監測,定期複查。」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十秒。
海風把紙角吹起來,翻到下一頁,他沒翻回去,就盯著那一頁,那行字,那個「孕15周」。
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在抖。
「太好了,胎兒終於穩定住了!之前,醫生不是說胎兒能保住的機率不到50%嗎?」
於晚晴把手環舉到他面前,螢幕上那條綠色的心率曲線平穩地跳動著。
「心盾系統幫我監控著,陳主任說這是奇蹟。」
她頓了頓,眼眶有點紅。
「我本來想在火箭成功那天告訴你,但我已經等不及了。」
陸遠站在那兒,看著她的眼睛。
海風還在吹,旗幟還在響,遠處有人在喊什麼,他聽不見。
然後他伸出手,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緊得像怕她飛走。
「晚晴,你嚇死我了……」
他的聲音悶在她肩上,沙啞得不成樣子。
她沒說話,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她夢裡那條很長很長的路。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
「沒事了,我好好的,我們的孩子也好好的。」
他鬆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又把她抱回去。
反反覆覆,像怕她下一秒就不見了。
她由著他抱,由著他緊張,由著他把外套裹緊她的肩膀。
後來兩個人坐在平台邊緣,腳懸在海面上。
遠處的火箭立在發射架上,銀白色的,柵格舵收著。
海風小了一些,浪也軟了,一下一下拍著平台支柱,像在打拍子。
於晚晴靠在他肩上,頭髮被風吹到他臉上,痒痒的。
「陸遠。」她輕聲說道。
「嗯。」
「明天你一定會成功的。」
他沒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手腕,手環上的綠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很輕,怕捏碎。
遠處,那枚火箭還站在那裡。
明天這個時候,它就要飛了。
帶著十二顆衛星,帶著錢老的柵格舵,帶著所有人的夢。
……
發射日,東海海上平台。
天還沒亮,控制中心就坐滿了人。
老李坐在測控台前,手指搭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這次發射的負責人是他。
老周站在他身後,老花鏡攥在手裡,鏡片擦了三遍。
老趙把拐杖靠在椅背上,坐得筆直。
王凱旋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佛珠,嘴裡念念有詞。
李沫盯著螢幕上的心盾資料,手心全是汗。
陸遠站在最前面,於晚晴坐在他身邊。
兩個人手牽著手,誰也沒說話。
她的手比平時熱,他的手比平時涼,握在一起,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