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保潔阿姨站在走廊里,有點侷促。
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錢,紅紅的一沓,用橡皮筋箍著,遞過來。
「王總,這是我攢的養老錢,五千塊。陸總對我不薄,我兒子上大學還是公司幫的忙。」
王凱旋愣住了,不肯接:「阿姨,這錢您留著,我們不能要您的錢。」
阿姨急了,把錢往他手裡一塞,聲音一下子大起來: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這個掃地的?」
王凱旋看著那捲錢,看著那雙粗糙的手。
他眼眶紅了,接過來,攥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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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謝謝您。」
阿姨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謝什麼?陸總好,我們就好。」
訊息傳到供應商那裡,反應比預想的快。
第一家打來電話的是寧州精密機電的李總,當年被豐田堵著門不敢給智聯供貨的那個。
「周總,聽說智聯那邊資金有點緊張?我們這邊帳期可以延長到120天,貨款不急,慢慢來。」
第二家是江南電控的錢副總,語氣比當年熱絡得多:
「周總,180天夠不夠?不夠再商量。」
周遠山接了整整一天電話,嗓子都啞了。
晚上他把匯總表遞給陸遠,手都在抖:
「十二家核心供應商,平均延長帳期120天,最長的給了180天。」他頓了頓,「他們說,當年智聯救過他們的命,現在輪到他們了。」
陸遠接過那張表,看著上面一個個名字。
那些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曾經是敵人,有的是後來才認識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在桌上,沒說話。
但商業銀行的態度就沒那麼好了。
陸遠到的時候,銀行還沒開門。
他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十分鐘,看著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從側門魚貫而入,沒人多看他一眼。
八點半,捲簾門升起,他第一個走進去。
大堂經理認識他,愣了一下,趕緊迎上來:「陸總,您怎麼來了?我幫您通報一聲……」
「不用,我約了張行長。」
經理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很快恢復職業笑容,把他引到貴賓室,端上一杯茶。
茶是好茶,杯子是骨瓷的,杯壁薄得透光,但茶涼了也沒人來續。
等了四十分鐘,門終於推開。
進來的是副行長,姓劉,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像貼在臉上的標籤。
他快步走過來,雙手握住陸遠的手,晃了兩下:
「陸總!久仰久仰!張行長臨時有個會,讓我來接待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陸遠點點頭,坐下。
劉副行長坐在對面,翻開陸遠帶來的資料,一頁一頁看。
看得很認真,每一頁都停幾秒,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審一份不太合格的答卷。
翻了三分鐘,合上,推回來。
「陸總,總行有規定,民營企業授信要收緊。您這個情況,我們暫時幫不上忙。不好意思。」
他說完站起來,手已經伸向門把手。
陸遠坐在那兒,沒動。
他看著那份被推回來的資料,封面被他攥過,有一道摺痕。
他站起來,沒說話。
劉副行長已經拉開門,站在門口,笑容還掛著。
但已經不像標籤了,像一道畫在門上的線。
陸遠走出去,經過大堂,經過那扇玻璃門。
門很重,推開的時候他用了點力氣。
外面的陽光猛地砸下來,刺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玻璃門已經關上了,門裡的冷氣貼著玻璃凝成一層薄霧,模糊了那些走動的人影。
他站在那兒,站了幾秒。
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縮在腳邊,像一個不敢伸出去的觸角。
他轉過身,走下台階。
車停在路邊,王凱旋在駕駛座上等他。
什麼也沒問,直接發動了車。
陸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臉上,很燙。
他想起剛才那間貴賓室,骨瓷杯里的茶,涼透了的茶。
想起劉副行長翻資料的手指,翻了三分鐘,一頁一頁,像在數他有多少張牌。
想起那扇玻璃門關上時的聲音,很輕,悶悶的,像一記沒打實的拳。
車開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他睜開眼,窗外是江城的天,藍得發假。
那扇門裡的冷氣,和他身上的熱氣,隔著一條街,隔著一條路,隔著很多東西。
……
一周後,陸遠的手機響了。
號碼是京都的,座機號,前面沒有區號。
他接起來,對方的聲音很低沉,很穩,像那種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
「陸總,我是工商銀行的李行長。聽說你最近在找錢?」
陸遠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是。」
「我們可以給你授信50億,無抵押,利率基準。國家支援民營航天,你們是標杆。錢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轉。」
陸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智聯園區的樓群。
一棟挨著一棟,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握著電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進來,翻動桌上那沓報表,嘩嘩作響。
「謝謝李行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行長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不用謝我,你應該感謝國家,感謝這個時代。陸總,好好干。可回收火箭飛成功了,比什麼都強。」
掛了電話,陸遠還站在窗前。
他把那張工商銀行的授信函放在桌上,和林老的銀行卡、職工們捐的錢、供應商的帳期承諾放在一起。
厚厚一摞,像一座山。
他想起錢老筆記本上那行字:「他們比我強。」
他拿起那支鋼筆,在筆記本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錢老,錢湊齊了。火箭,要重新起飛了。」
……
智聯可回收火箭發射失敗的訊息傳到矽谷的時候,是深夜。
馬斯克還沒睡。
他坐在特斯拉總部的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三塊螢幕。
左邊是星艦的發射資料,右邊是智聯的直播回放,中間是推特。
他把遠望—R解體的影片看了兩遍,第三遍沒看完就關了。
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然後開始打字。
「聽說有人想學造可回收火箭?炸一次就眾籌,還是回去造車吧。」
配圖是SpaceX獵鷹九號回收成功的照片。
火箭穩穩立在著陸平台上,尾焰還沒散盡,像一根燒紅的鐵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