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遠望航天總部。
老李盯著桌上那張發動機圖紙,已經看了整整兩個小時。
圖紙上的每一根線條他都爛熟於心,可那個數字還是像一根刺,扎在喉嚨里。
「比沖差了12%。」他把筆扔在桌上,聲音沙啞,「同樣的燃料,人家飛一千公里,咱們只能飛八百八。這仗怎麼打?」
老周沒說話,只是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桌上攤著三份資料——
一份是美利堅洛克達因公司的F-1發動機引數。
一份是俄羅斯能源機械聯合體的RD-180資料。
還有一份,是遠望自己畫的圖紙。
三份資料擺在一起,像三代人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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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氧煤油這條路,人家走了六十年。」老趙坐在角落裡,拐杖靠在椅背上,「咱們起步就晚了二十年,裝置落後兩代,材料配方全封鎖。說實話,能追到88%,已經是奇蹟了。」
「奇蹟有什麼用?」老李一拍桌子,「馬斯克那小子等著看咱們笑話呢!咱們就拿個什麼破『奇蹟』去堵他的嘴?」
辦公室安靜下來。
錢老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面前攤著那張圖紙,手裡捏著那支舊鋼筆。
他沒說話,只是盯著圖紙上那行標註了無數遍的數字,眉頭擰成一個結。
「如果……」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如果不用液氧煤油呢?」
所有人轉頭看他。
錢老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我是說,咱們的思路是不是被框死了?液氧煤油這條路,人家跑了幾十年,咱們再怎麼追,也就是在別人的賽道上跑。可航天發動機,就這一條路嗎?」
老李愣住了:「不用液氧煤油用什麼?液氫液氧?那玩意兒技術門檻更高,咱們連基礎都沒有。」
「不是換燃料。」錢老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他的手有點抖,但落筆很穩。
白板上出現兩條線,一條是發動機的燃燒室,一條是點火系統。
「咱們一直卡在燃燒效率上。燃料噴進去,燒不乾淨,推力就上不去。可你們想過沒有,燃燒不充分的原因,不一定是燃料本身的問題。」
他頓了頓,在點火系統上畫了個圈。
「是點火能量不夠,瞬間溫度上不去,燃料還沒來得及充分燃燒就被推出來了。就像生爐子,火柴點不著濕柴,得用噴槍。」
老李盯著那個圈,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錢老,你的意思是……提高點火能量?」
「對。」錢老轉過身,看著他們,「常規點火靠化學能,瞬間溫度極限就在那兒。但如果用更高效的能量源,比如——固態電池。」
辦公室安靜了整整三秒。
老周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地發出刺耳聲響:
「固態電池?智聯汽車用的那個?」
「對。」錢老點頭,眼睛亮了,「固態電池的能量密度咱們已經做到600Wh/kg,瞬時放電倍率是普通鋰電池的二十倍。如果把它整合到點火系統里,點火瞬間釋放的能量,能把燃燒室溫度推高一倍。」
老李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這……這能行嗎?」
「不知道。」錢老坦然地搖了搖頭,「但值得試試。」
老趙把拐杖往地上一頓:「試試就試試!大不了炸一台發動機,又不是沒炸過。」
當天晚上,錢老的電話打到陸遠手機上。
「陸總,有個事想請你幫忙。」老人的聲音有些疲憊,但透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我們想借用智腦的算力,跑一個燃燒模型。」
陸遠放下手裡的檔案:「什麼模型?」
「固態電池整合點火系統的燃燒模擬。」錢老把方案大致說了一遍,聲音越來越快,像回到了三十年前,「常規計算要跑一年,如果用智腦,能不能壓縮到三個月?」
陸遠沉默了三秒,然後笑了:
「錢老,別說三個月,半年都行。李沫那邊,我讓他全力配合。」
掛了電話,陸遠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遠芯晶片的方向,那片燈火比往常更亮。
第二天一早,李沫帶著五個演算法工程師,買了最早一班前往京都的機票,搬進了遠望航天總部。
老李看著那幾個年輕人,有些猶豫:「小李,你們搞AI的,懂發動機嗎?」
李沫笑了笑,把膝上型電腦開啟,螢幕上是一個正在執行的燃燒模擬程式:
「李老,我不懂發動機,但智腦懂。你們把公式輸進去,它負責算。你們畫線,它來負責填色。」
老周湊過來,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推了推老花鏡:「這東西,真能算準?」
「試試就知道了。」李沫敲了一下回車鍵。
螢幕上,一團火焰燃燒起來。
不是那種粗糙的色塊堆積的模擬,而是像高速攝影機拍出來的真實畫面——
藍色和橙色的焰舌交織在一起,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見,每一個渦旋都在跳動。
燃料從噴孔射入燃燒室,霧化成細密的微粒,在高溫中爆燃。
火焰前沿像海浪一樣推進,撞在燃燒室壁上,反彈,回卷,形成複雜而有序的湍流。
老李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搞了一輩子燃燒,見過的模擬影象能鋪滿一個足球場。
那些影象要麼粗糙得像馬賽克,要麼精細得只能跑一個截面。
眼前這個,是整個燃燒室,是每一毫秒,是每一個燃料微粒都在畫面里活著。
「這……」他往前湊了半步,眼睛幾乎貼到螢幕上,「這是實時的?」
「實時的。」
李沫放大了一個區域,火焰的細節像被顯微鏡推近。
每一個微小渦旋的生成、發展、潰滅,都清清楚楚。
「智腦用了新的流體求解器,網格精度比傳統CFD高兩個數量級,算力是以前的一百倍。」
老周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又摘下來擦了擦。
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老花眼。
三次之後,他終於看清了螢幕上那團火——它不只是燒,它在呼吸。
火焰的脈動有節奏,像心臟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