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摘桃領著劉守拙去客院了。
客院有足夠的房間,周正和董太醫都在一個院子,彼此好有照應。
周正發現短短半年時間不見,董太醫蒼老了許多,頭髮都白一大半了,當然他也能想得過來,定是為了救他徒弟費盡了心血。
周正一時憐憫心起,主動幫董太醫打熱水來給他洗漱。
他在盥洗室里慢慢吞吞地洗著,周正也不催他,就在外面屋簷下坐著,以防董太醫有什麼需求,他能響應。
那老頭老了,行動又不便,周正忍不住提醒他:「裡面又濕又滑的,你這把老骨頭,莫摔了跤,不然摔散了可沒人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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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太醫感慨:「周統領放心,我栽的跟斗可沒你栽的跟斗多。」
周正不服:「我穩得很,什麼時候栽過跟斗?」
董太醫:「御前失言栽的跟斗數都數不過來了。」
周正:「我跟你說實在的,你卻揭我傷疤。半年不見,我是看你老了不少,才多說一句的。」
董太醫:「半年不見,我看周統領又黑又土的,我也沒多說什麼啊。」
周正:「……」
這老頭,為好不念好。
等董太醫洗漱好,窸窸窣窣地從裡面出來,還不及進屋子去,忽聞夜空中一道竄天聲響,他和周正不約而同地抬頭一看。
是一簇花火在這西北的夜空里綻放。
雖還沒到子時,但遠遠近近傳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人們放著玩的。
董太醫望著那絢爛花火,由衷感嘆:「大雍,應該要迎來新的太平盛世了吧。」
周正肯定道:「那是必然的。」
董太醫進屋歇下後,摘桃和劉守拙就過來了。
摘桃進了暫時給劉守拙準備的房間,雖然已經安置妥當,但她擔心被褥不夠厚,又去抱了一床來,還多提了個爐子給他烤火。
劉守拙看她忙進忙出,等她鋪好被褥轉過身,就看見他站在門邊望著自己發呆。
摘桃:「你發什麼愣?」
劉守拙:「我以為我再也看不見你了,我想多看看。」
摘桃心中酸澀,嘴上道:「先去洗,洗了趕緊躺著,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她給提了熱水,準備了換洗衣裳,劉守拙進去洗時,摘桃在外道:「簡單擦洗一下就行了,天冷,別給著涼了。」
劉守拙:「我知道。」
他洗好後,兩人就先進了屋子,摘桃讓他趕緊上床。
劉守拙靠在床頭,眼神濕亮亮的,道:「我已經收拾好了,你先回去看看折柳姑娘吧。」
摘桃伸手來摸摸他的手,皺起眉頭:「你不是才用熱水洗過嗎,怎麼手還這麼冰?」
劉守拙:「一會兒就暖和了。」
摘桃又摸摸他的身上,一路往下摸到他的腿:「怎麼你身上這麼冷?」
他這樣,她哪裡放心得下,自己去門外脫了鞋襪沖了腳,趿著鞋回來,脫了外衣就上床去。
劉守拙顯得有些慌亂:「……」
摘桃看他一眼:「你莫怕,我只是給你暖暖。」
劉守拙:「哦。」
摘桃躺下後,來一句:「你我都成親這麼久了,怎麼顯得我像趁虛而入的豺狼嗎?」
劉守拙連忙解釋:「沒有沒有,我只是,只是不好意思。」
摘桃:「該乾的不該乾的,早幹了百八十回了,你現在才不好意思也晚了。」
劉守拙:「……」
摘桃又看他一眼:「你現在這樣子,看起來才有點氣色了。」
他此刻面紅耳赤的,能沒氣色嗎。
劉守拙:「我現在是個滿身病氣的人,娘子你還是別挨我太久哇,對你不好。」
摘桃:「能怎麼對我不好?你還怕過給我不成?我這身體好得不能再好,你想過都過不了。」
劉守拙一臉認真:「娘子,話千萬不能像你這麼說,當心一語成讖。」
摘桃:「你的病氣真要是能分給我倒也好了,這樣你也不用走幾步路就帶喘的。我要是你,我說不定早好了,你就是身體太弱了。」
劉守拙聽出來了,她話里含著心疼。
劉守拙:「對不起娘子,讓你擔心了。」
摘桃吁道:「只有你這麼憨的人,才能幹得出這麼憨的事來。但凡換個人,他都干不出。得虧有你師父,否則你早就一命歸西了。」
劉守拙:「我知道。」
摘桃:「真是個無敵大憨子。」
劉守拙小心翼翼:「娘子你不要生氣。」
兩人面對面側臥著,眼睛都紅紅的。
摘桃吸口氣:「以後你有事要跟我說,不要一個人扛著。你以為是為我好的事,我不一定覺得是好。」
劉守拙:「我記住了。」
摘桃:「要是再有下一次,你就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劉守拙:「我真的記住了。」
頓了頓,他又說道:「我以為,我不能對我爹不孝,也不能對娘子不忠,所以我最後選擇對自己不仁,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可我知道,是我沒有用,我既救不回我爹,我還讓娘子難過,到頭來我還是兩頭都辜負了。是我做錯了。」
摘桃:「你不是沒有用,你只是用錯了地方。」
劉守拙:「我爹他沒有回鎮上,也沒有回我們的家裡,他應該已經不在了。即便那些人不殺他,他不想我做傻事,自己也會離開這個世界的。以前他放心不下我,我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可後來他看見我成親了,有了依伴了,他在離開的時候一定會毅然決然。只是,我真的很沒有用,我離京來尋你之前,到處都沒能找到我爹的屍骨。」
他眼淚安靜地流了下來,喉頭輕輕嗚咽了一下:「我就只能給他立一個衣冠冢,給他刻一塊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