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秋天。
海島上的海風帶上幾分涼意。
此時的蘇婉清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特別是進入孕晚期後,她的雙腿和腳踝開始嚴重浮腫起來。
今天食品加工廠二期擴建剛好完工,她挺著大肚子在工地上盯了一整天。
從廠里走回家屬院這段路,往常只要十分鐘,今天蘇婉清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
推開自家院門,她實在走不動了,直接跌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
原本只想靠著喘口氣,疲倦感卻席捲而來,藤椅上商頌年一直鋪著墊子,雖然現在天氣涼了,但是日頭還是高的,曬得暖烘烘的。
蘇婉清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就這麼靠在藤椅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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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再次被推開。
商頌年提著幾個鋁製飯盒大步走進來,現在他已經不讓蘇婉清做飯了,但奈何自己做的實在不好吃,就每天從食堂打飯回來。
視線掃過院子的藤椅,商頌年不自覺地放慢腳步,蘇婉清大概是睡得太沉,都沒有聽到有人走近。
商頌年放輕動作,轉身走進堂屋,把飯盒放在桌上。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盆溫水重新走出來,輕輕放在藤椅旁邊。
商頌年半跪在地上,伸手握住蘇婉清的腳踝。
這雙腳腫脹得厲害,原本合適的布鞋現在緊緊勒在腳背上,勒出幾道紅痕。
他動作極輕地解開鞋帶,把鞋襪脫下來,把她泛紅的腳丫放進溫水裡。
粗糙的大手在水裡輕輕揉捏著她的腳底和小腿肚。
溫水的觸感讓蘇婉清的眉頭舒展開來。
商頌年低著頭,大手順著腳面的骨骼紋理,一寸一寸地往上按壓。
前幾個月他在邊境執行任務受了重傷,九死一生才撿回一條命。
出院後,軍區領導找他談過話,考慮他的身體狀況不能再承受高強度作戰,建議他轉業回京市,去機關里謀個安穩職位。
商頌年熱愛這身軍裝,十幾年的青春全灑在部隊裡,他當時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轉業提議。
可現在看著蘇婉清腳上的紅痕,看著她挺著大肚子在這個醫療條件落後、物資匱乏的海島上跟著自己吃苦,說實話他的心動搖了。
如果回京市,有父母照顧,有最好的醫院,每天都有專人煲湯做飯,蘇婉清絕對不用受這種罪。
他繼續留在海島,為了自己的軍旅夢,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在心裡反覆盤問自己,捏著腳踝的手不自覺的收緊。
商頌年手上的力道稍微重了一點,蘇婉清嘴裡發出一聲嘟囔,眼睫毛顫了顫,悠悠轉醒。
入眼就是半跪在地上的男人。
商頌年正捧著她的左腳,用拇指按壓著足底的穴位,神情專注。
「你回來了,怎麼不叫醒我?」蘇婉清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雙手撐著藤椅扶手,想要坐直身體。
商頌年按住她的膝蓋:「別動,再泡一會兒,我看你睡得熟,就沒喊你,是不是腿又抽筋了?」
「沒有,本來只是想靠一會,沒想到睡著了。」蘇婉清低頭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進門。」
商頌年把她的左腳拿出來,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乾,又握住她的右腳放進水裡,繼續揉捏:「你看看這腳腫成什麼樣了?連鞋都穿不進去,我都說了多少次,廠子裡的事交給沈心怡和李雲去管,你挺著這麼大個肚子,非要去工地上盯什麼進度?真是一天都不讓我省心。」
蘇婉清聽著他略帶責怪的話語,知道他是心疼自己。
她伸手摸了摸商頌年的短髮,笑著回嘴。
「那怎麼行!這擴建可是大事,關係到明年海鮮醬的產能,這都是真金白銀投進去的。」
商頌年抬起頭,眉頭緊鎖:「賺錢有你的身體重要?」
「我這不是沒事嘛。」
蘇婉清用腳趾蹭了蹭他的掌心,肚子裡的孩子也跟著動了一下,踢在她肚皮上,「我自己就是大夫,心裡有數,成天讓我在家裡躺著,我才要憋出病來呢,我就是個閒不住的命,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商頌年拿她沒辦法,只能嘆氣,大手覆上她隆起的肚皮,感受著那輕微的胎動,手上的動作越發輕柔。
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大門被推開。
曲澈提著個醫藥箱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老商……」曲澈的話剛說到一半,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曲澈瞪大眼睛,看著平日裡那個冷麵無情、在訓練場上把新兵操練得鬼哭狼嚎的商大團長,此刻正屈尊降貴的單膝跪地,雙手捧著媳婦的腳丫子在那輕攏慢捻,滿眼都是柔情。
「我的老天爺!」曲澈誇張地捂住眼睛,扯著嗓子嚎叫,「大白天的你們兩口子注意點影響行不行!這要是讓手底下那些兵看見了,你商大團長的威嚴還要不要了?真是辣眼睛啊!」
商頌年頭都沒回:「你進來不知道敲門?這麼大個人了連點規矩都不懂?」
曲澈放下手,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下,把醫藥箱擱在桌面上。
「喲呵!你還擺起譜來了?我來看婉清,關你什麼事。」
他轉頭看向蘇婉清,嘖嘖兩聲。
「婉清,也就你降得住他,你不知道他在外頭多凶神惡煞,到了你面前,這直接變得這麼低三下四了,這按摩手法可以啊,看樣子沒少練,就是可憐了我這種孤家寡人,下班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還要來這裡看你們秀恩愛,真是造孽啊!」
蘇婉清被他這番做派逗笑了。
她想把腳從商頌年手裡抽回來,卻被男人握得更緊。
商頌年冷著臉,拿過毛巾仔細擦乾蘇婉清的右腳,然後端起水盆站起身。
「嫌扎眼你就閉上。」商頌年把水潑在院牆角落,端著空盆走回來,「你自己沒媳婦,跑我這來找什麼存在感,單身漢體驗不到這種樂趣,只能眼紅。」
這句話可謂是殺傷力十足。
曲澈捂著胸口,一副受了重傷的表情。
「商頌年,你這就過分了啊!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我不就是沒對象嗎?你至於這麼往我心口上捅刀子?老子每天在衛生所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找對象!」
「你今天跑過來就是為了找罵?」商頌年把水盆放在牆角,走到水井邊洗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耽誤我們吃飯。」
曲澈氣得直翻白眼,他清了清嗓子,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臉色認真起來。
「行了,不跟你貧了,我今天是來有正事的。」曲澈看向商頌年:「你之前申請的婦科醫生已經批准了,下周就可以上島了。」
蘇婉清愣住了。
海島衛生所條件簡陋,平時只有曲澈和古柒帶著幾個護士處理頭疼腦熱和跌打損傷。
專業的婦科醫生在整個軍區都是稀缺資源,更別提派到這種偏遠海島上了。
她驚訝地看向商頌年。
「你申請的?」
商頌年擦乾手,走到藤椅旁,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布鞋,重新半蹲下身幫她穿鞋。
「嗯。」
曲澈在旁邊忍不住插嘴:「你可不知道他有多難纏。」
「這傢伙為了把你照顧好,天天給師部打電話,上面本來不同意,說人員緊張,你家這口子直接拍桌子了,硬生生從總院那邊摳下一個人來,說到底還是心疼你……」
商頌年幫蘇婉清穿好鞋,站起身瞪了曲澈一眼:「你話怎麼這麼多?上面批准那是為了島上的基礎醫療建設,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行行行,你大公無私!你一心為公!」曲澈站起身,提起醫藥箱,「喜訊我送到了,不在這礙你們的眼了,我這單身漢還是回去啃我的冷饅頭去吧,你們兩口子慢慢恩愛吧!」
說完,曲澈走出了院子,順手把院門給帶上了。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有秋蟲在牆角偶爾叫喚兩聲。
商頌年走到藤椅旁,彎腰把蘇婉清扶起來,動作小心翼翼。
「去洗手吃飯吧。」
蘇婉清沒有順著他的力道往堂屋走,而是站在原地。
她抬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男人,看著他剛毅的下頜線,心裡一陣滾燙。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地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妥當。
他知道她閒不住,嘴上抱怨,卻從不強硬阻止她去管廠子。
他擔心她生產有危險,就去磨領導要醫生。
蘇婉清伸出雙手,環住商頌年的脖子,整個身體貼進他懷裡。
商頌年怕壓著她的肚子,微微往後仰了仰身子,雙手穩穩地托著她的腰。
「怎麼了?」
他低聲問。
「謝謝你,老公。」蘇婉清把臉埋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商頌年嘴角微微上揚,眼裡滿是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