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號,天還沒亮,我娘就起了炕。
灶膛里的火苗子躥得老高,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
大鐵鍋里的水燒得咕嘟咕嘟響,她手腳麻利地往鍋里下了半袋子白面饅頭,又蒸了一屜粘豆包。上樑是大日子,來幫忙的人多,得管飯。
「良子!起來沒有?」
我娘在灶房裡扯著嗓子喊。
「起了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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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早就醒了,躺在炕上沒動彈。昨晚那個夢把我折騰得夠嗆,手腕上五個指甲印雖然淡了,可那一圈皮膚還是有點發青,摸上去涼颼颼的,跟摸了塊冰似的。
我穿好衣裳出了屋。
十月的東北,早晨有些涼,短袖是不行了,的穿外套。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忙活了,幾個鄰居家的叔伯兄弟幫著搬桌子、擺供品。上樑是大事,規矩多,供桌上得擺上香燭、果子、饅頭、酒,還得有一隻整雞,雞頭要朝東,圖個「紫氣東來」的吉利。
我爹站在院子當中,仰著頭看房架子。他腰不好,站久了就得用手撐著後腰,可今天他精神頭不一樣,腰板拔得溜直。
三間大瓦房的框架已經立起來了,松木的樑柱,筆直溜齊。
就等著上中梁那根最粗的主梁,樑上要系紅布、貼對聯,還得掛上五穀袋,寓意五穀豐登。
「良子,過來搭把手。」
我爹喊我。
我走過去,跟他一塊兒把那根中梁抬到架子底下。梁是上好的紅松,沉得很,兩個人才抬得動。我爹用手摩挲著梁面,嘴裡念叨著。
「正月初一開財門,二月……不對不對,上樑歌怎麼唱的來著?」
「爹,你記岔了。」
「上樑歌是『金梁壓頂,銀柱撐天,子孫滿堂,福壽雙全』。」
我爹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就是試試你記不記得。」
正說著,院門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我抬頭一看,我大爺來了。
我一抬頭,他還是那身打扮,中山裝,胸口插著兩支鋼筆,頭髮不多但是也是梳了又梳。
看上去是個體面人,其實就是個已經退休的小學老師,據我所知,他都沒交過三年級往上的學生。
他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頭裝著兩瓶罐頭,一包白糖,晃晃悠悠地進了院門。
「老三啊!」
大爺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我爹。
「恭賀新居,上樑大吉啊!」
我爹迎上去。
「大哥來了,快裡面坐。」
大爺把網兜往桌上一放,背著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仰頭看了看房架子,嘴裡嘖嘖兩聲。
「這梁木選得好,紅松,筆直。不錯不錯。」
他點點頭,話鋒一轉。
「不過老三啊,你這房子東西長十八米,是不是有點過了?《營造法式》上說,民宅三間,面闊不過十一米。你這十八米,擱過去,那是七品官的規制。」
我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則將話接了過來。
「還七品官的規制,大清早亡了,改革開放都十多年了,還七品官。」
我爹瞪了我一眼,隨後繼續說道。
「大哥,我這就是個普通房子,沒那麼多講究。」
「哎,我不是那個意思。」
大爺擺擺手,一副「我是為你好」的表情。
「我就是提醒你,房子大了,壓不住。風水上說,宅大人少,是為凶宅。你家裡就三口人,住這麼大的房子,陽氣不夠。」
我娘在灶房裡聽見了,端著盆出來,笑著說。
「他大爺,您坐,先喝口水。這房子大,以後良子娶了媳婦,生了娃,人就多了。」
「那倒是,那倒是。」
大爺在板凳上坐下,眼睛卻還在四處打量。
「不過話說回來,這上樑的日子選得……國慶節,公家的日子。公家的日子辦私事,怕是……不太合規矩吧?」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頭直冒火。
我大爺這人,一輩子好為人師,啥事都能挑出毛病來。你蓋房子他嫌大,你選日子他說不合規矩,你買鞭炮他嫌吵。反正全天下就他一個人懂行。
「大爺,您喝水。」
我端了碗水遞過去,面上笑呵呵的。
大爺接過碗。
「良子啊,你也不小了。我跟你說,這蓋房子是大事,上樑更是大事。上樑不正下樑歪,這話你聽過吧?梁要是沒上好,往後住著不安生……」
「大爺,上樑不正下樑歪,這話一點沒錯,大爺,我哥年前能出來吧,要是還不出來,我結婚他可趕不上了。」
我大爺家我堂哥,前些年在鎮上搶劫被抓進了局子,我聽說他就搶了三十塊錢,至於被抓,說起來我都忍不住笑。
是帽子丟了,回現場去找帽子,才被抓的。
「你……」
我大爺一聽我這麼說,立馬把嘴閉上了。
沒過一會兒,我二大爺也來了。
二大爺跟我大爺是兩路人。大爺是愛顯擺,二大爺是摳。
二大爺家裡條件不差,可就是捨不得花錢。他餵了二十隻雞,雞蛋從來不捨得吃,全拿去賣了。過年過節,別人家割肉買酒,他就買二斤豆腐,還得跟人家磨半天價。
二大爺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頭裝了大約半斤瓜子,往桌上一擱。
「老三,上樑大喜。」
「二哥來了,坐坐坐。」
二大爺坐下,嗑著瓜子,眼珠子滴溜溜轉,把院子裡里外外看了個遍。他看什麼呢?看我們家花了多少錢。
「這瓦是紅瓦?不便宜吧?」
「還行,鎮上一塊二一片。」
「一塊二?」
二大爺瞪了眼。
「我家前年換瓦,才八毛一片。你這多花了四毛。你家這房子,光瓦就得多少片?三四千片吧?那可就多花一千多塊啊。」
我爹笑了笑,沒接話。
二大爺又看了看那些供品,撇撇嘴。
「這雞得有三斤吧?不小啊。現在雞貴,一斤得兩塊五,這一隻雞就七八塊。嘖嘖。」
我娘在灶房裡聽得真真的,出來倒水的時候,臉上還是笑著的,嘴裡卻說。
「二哥,您先坐著,一會兒上樑完了,多吃點。」
二大爺連忙擺手。
「我不吃我不吃,我坐一會兒就走。家裡還有二十隻雞等著餵呢。」
我心裡頭好笑。二大爺明明就是來看熱鬧的,看就看吧,還非得裝出一副「我很忙,我是百忙之中抽空來的」樣子。
九點整,上樑正式開始。
我爹請了村裡的老張頭來主持。老張頭七十多了,年輕時幹過木匠,村里誰家蓋房上樑都找他。他手裡拿著個紅布包著的木槌,嘴裡念念有詞,先敬了天地,又敬了魯班,然後把紅布系在中樑上。
「上……梁……!」
隨著老張頭一聲喊,幾個壯勞力一起使勁,把那根紅松中梁緩緩地往上抬。樑上貼著紅對聯,寫著「上樑正逢黃道日,立柱恰遇紫微星」,橫批「吉星高照」。
「噼里啪啦………」
鞭炮響了。老孫頭家的大掛鞭,果然響得厲害,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院子裡、院門外,站滿了來看熱鬧的村里人。大人捂著耳朵,小孩又怕又興奮地往前湊。
梁緩緩地升上去,穩穩地落在立柱的榫卯上。老張頭上去檢查了一遍,沖底下喊了一嗓子。
「落!」
「咚」的一聲,中梁落到位。
「好!」
底下的人齊聲叫好。
我爹站在底下,仰著頭,臉上的笑紋一道一道的。我看見他眼角有點濕,趕緊別過頭去。
「撒果子嘍!」
我娘端著一笸籮果子糖塊上了房頂,大把大把地往下撒。底下的人一窩蜂地上去搶,小孩子鑽來鑽去,大人們也笑著彎腰去撿。果子砸在腦袋上,誰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歡。
「良子!接住!」
我娘沖我扔了一把糖,我伸手接住,是紅紙包的,喜慶。
上樑的儀式順順噹噹地完成了。
我爹在院子裡擺了五六桌,招待來幫忙的、來祝賀的。
這是我家自我出生後的第一件大事。
其實我爹本來準備10桌的,我娘卻說這屯子裡沒人能看上咱家,少預備一點吧。
我爹還想爭辯一下,可後來還是贊同了我娘的觀點。
對此我也是這樣的想法。
朱家坎一共500多戶,是個不小的村子。
可能跟我家來上,不嫌棄我家窮,跟我家來往的,也就二十來戶。
菜是東北的硬菜,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酸菜汆白肉,一盆一盆地往上端。酒是李月家的酒,六十度,一口下去從嗓子眼燒到胃裡。
大爺坐在主桌上,喝了口酒,又開始發表高論。
「老三啊啊,我跟你說,這房子蓋好了,下一步就是良子的婚事了。良子今年多大了?二十多了了吧?該找了。」
我爹點頭。「是該找了。」
「我認識鎮中學一個老師,姓周,家裡條件不錯,閨女今年二十一,師範畢業的……」
大爺開始滔滔不絕。
二大爺在旁邊嗑著瓜子,插了一句。
「大哥,你給良子介紹對象,人家周老師能看上咱們農村的?」
大爺臉一沉。
「怎麼說話呢?咱們嚴家在朱家坎也是老戶,良子又是出馬弟子,有本事的人。怎麼就看不上了?」
二大爺撇撇嘴,沒再吱聲。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好笑。大爺哪兒是真心給我介紹對象,他就是想顯擺他認識的人多。
可他根本不知道,我早就有對象了,而且我還打算年前就把婚事辦了。
我跟我爹我娘也沒聲張,自然知道的人不多。
正吃著喝著,院門口又來了一個人。
「良子!恭喜恭喜啊!」
我抬頭一看,是王老歪。
他今天穿了件新衣裳。
也不是多新,就是乾淨。
藍色的卡其布料,下面是一條黑褲子,腳上趿拉著一雙布鞋。人還是瘦,腮幫子塌著,顴骨凸出來,可精神頭真不錯,眼睛亮得跟兩盞燈似的。
「老歪來了,坐坐坐。」
我起身招呼。
王老歪沒坐,從兜里掏出一個紅紙包,往我爹手裡塞。
「大叔,給,隨禮。」
我爹推讓。
「哎呀,來就來了,還隨啥禮。」
「那哪行,上樑大喜,必須隨。」
王老歪硬把紅包塞給我爹。
我爹推不過,只好接了。他捏了捏紅包,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紅包的厚度,又抬頭看了看王老歪。
「老歪,這……」
「不多不多,就是個心意。」
王老歪笑呵呵的。
我爹把紅包打開一角,看了一眼,手都哆嗦了一下。
五百。
五百塊錢。
1990年的五百塊錢。我爹在鎮上給人打零工,一天掙15塊。我娘餵了一年的豬,出欄的時候才賣了三百。村里隨禮,普通人家十塊二十塊,關係好的五十塊頂天了。五百塊,那是公社幹部一年的工資。
院子裡的人都靜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我爹手裡那個紅紙包。
二大爺的瓜子掉在地上,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大爺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老歪,這太多了。」
我爹聲音都有點變了。
「你這……」
「大叔,你聽我說。」
王老歪擺擺手,臉上還是笑。
「以前我家困難的時候,你沒少幫我。借糧食、借農具,哪回我張嘴你沒答應?我王老歪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五百塊錢,算是我還個人情。」
「可這也太多了……」
「不多。」
王老歪拍了拍我爹的肩膀。
「你家上樑,是大喜。我隨五百,應該的。」
他說完,不給我爹再推辭的機會,轉身找了個空位坐下。
「來來來,吃菜吃菜。」
王老歪拿起筷子,跟沒事人似的。
院子裡的人面面相覷,半天沒人說話。
還是我娘反應快,趕緊端了碗筷過來。
「老歪,你坐你坐,我給你盛飯。」
「嬸子別忙,我自己來。」
王老歪真跟沒事人似的,該吃吃該喝喝,還跟旁邊的人嘮嗑。可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對勁。
我看了我爹一眼,我爹也在看我。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擔心,又像是……害怕。
酒席一直吃到下午兩點多才散。人走了以後,我娘收拾碗筷,我跟我爹坐在院子裡歇著。
「爹,王老歪那五百……」
「別說了。」
「我心裡有數。」
「你有啥數?」
我爹抽了口煙,半天沒說話。最後他把煙屁股一扔,站起來。
「進屋吧,外頭涼。」
我沒再問。
但我心裡頭,有個疙瘩。
晚上,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白慘慘的,照在地上跟霜似的。
「小跑。」
我喊了一聲。
黃小跑從被窩裡鑽出來,揉著眼睛。
「大半夜的,又咋了?」
「王老歪今天隨了五百。」
「我看見了。」
「你說他哪來那麼多錢?」
黃小跑沒吱聲,蹲在炕沿上,兩隻小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
「良子,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今天王老歪在院子裡的時候,我湊近聞了聞。」
「聞出啥了?」
「死氣。」
黃小跑的聲音壓得很低。
「比上回還濃。他身上那味兒,就跟……就跟剛從土裡刨出來似的。」
「還有。」
「還有啥?」
「他脖子上,有個東西。」
「啥東西?」
「沒看清。他衣領擋著,我就瞥了一眼。好像是個……牌子?青銅的,上面有字。那字我認不得,看著不像是給活人用的。」
「小跑,你說王老歪挖的,到底是什麼?」
黃小跑沒回答,反問我。
「你那個夢,還記得吧?」
「記得。」
「棺材裡的女人,穿紅嫁衣的那個。」
「嗯。」
「我跟你說,良子。紅嫁衣下葬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新娘子,沒出嫁就死了,家裡人給她穿紅嫁衣,算是圓了她的心愿。還有一種……」
「還有一種啥?」
「還有一種,是活人殉葬。」
我後背一陣發涼。
「活人殉葬?」
「嗯。老早以前,有些大戶人家死了人,會找活人陪葬。年輕女子,穿紅嫁衣,活活封在棺材裡。那怨氣,可大了去了。」
「那王老歪挖出來的……」
「我不知道他挖出了啥。但有一點我敢肯定。」
「他挖的東西,跟那口棺材有關。」
我坐起來,穿上衣服。
「你幹啥去?」
「去王老歪家看看。」
「你瘋了?」
「我沒瘋。我心裡不踏實。咱們家上完梁了,後續房子在拾到一下就能住了,該辦的事都辦了。可王老歪這事,就在眼皮子底下,我總覺得要出事。」
黃小跑嘆了口氣。
「行吧,我跟你去。不過說好了,看一眼就走,可別打草驚蛇。」
「知道了。」
我輕手輕腳地下了炕,推開屋門。外頭月光很亮,照得地上明晃晃的。我沿著牆根走,繞過我家院子,往王老歪家摸去。
王老歪家的新房場起的快,老遠就能看見那一片黑黢黢的房架子。他家的老房子在村子中間,早就塌了半邊,這回他整個都推了,重新蓋。
我走到離房場還有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房場裡沒人。月光底下,能看見新立的房架子,大框已經起來了,三間的地基,跟他原來的老房子差不多大。可這速度也太快了。他家是九月中旬動工的,才半個月,大框就起來了。
再過個三兩天,差不多也該上樑了。
我蹲在一棵老榆樹後面,盯著房場看。
就在這時,腳底下「嗖」的一聲,一隻老鼠從我腳邊躥過去。
我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那老鼠個頭不小,灰褐色的毛,跑得飛快,一溜煙鑽進了王老歪家的房場裡。
我本來沒在意,可就在它鑽進房場的瞬間,月光正好照在它身上。
我看見了。
那老鼠的耳朵上,有個黃燦燦的東西。
跟黃豆粒差不多大,圓圓的,金黃色的,像是……一枚耳釘?
不對。
那不是耳釘。
老鼠的耳朵上,戴著個……環?
我愣住了。老鼠戴耳環?什麼老鼠會戴耳環?
「良子。」
黃小跑在我懷裡低聲說。
「那不是普通的老鼠。」
「那是啥?」
「中了術的老鼠。」
「啥?」
「就是被人控制了。」
「誰?」
「你想想,這房場是誰的?」
我腦子「嗡」的一下。
王老歪能控制老鼠?
這聽起來可有點讓人意外啊。
「他想幹啥?」
「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他控制這東西,肯定是為了不為人知的事。」
他的話我一聽,全是廢話。
搞歪門邪路的,不都是搞一些不為人知的事麼。
我想再往前湊湊,看看那房場底下到底有什麼。可剛邁出一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良子?」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猛地回頭。
王老歪站在我身後三米遠的地方。
月光照在他臉上,白慘慘的。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不正常,跟兩盞小燈似的。
可他的臉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
在月光底下,看著跟個骷髏差不多。
「良子,你在這兒幹啥?」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裡發毛。
我心裡突突直跳,可臉上強撐著笑。
「老歪啊,嚇我一跳。我睡不著,出來溜達溜達。」
「溜達到我家房場來了?」
王老歪歪了歪頭。
「嗨,這不是你家房子蓋得快嘛,我尋思過來看看,學習學習。」
我故作輕鬆。
「我家剛上完梁,你家這也要上了吧?」
王老歪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那幾秒,我感覺後脊梁骨都在冒涼氣。
「還得幾天。」
王老歪終於開口了,語氣緩和了一些。
「匠人說再有個三四天,就能上樑了。」
「那挺好。對了老歪,我今天來找你,是有個事。」
「啥事?」
我從兜里掏出一沓錢。
是我出門前特意帶的。
遞過去。
「我娘說你那五百塊的禮太重了。我們家上樑,你隨個二十、五十的,意思到了就行。五百塊,太多了,這錢你拿回去。」
王老歪沒接。
他看著我手裡的錢,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
「良子,你這是幹啥?」
「老歪,你聽我說……」
「良子。」
王老歪打斷我。
「你爹以前幫過我多少回,你心裡沒數?我借你家糧食,借你家農具,你家哪回跟我紅過臉?我王老歪這人,以前也是沒辦法,是愛占便宜。可我也知道好歹。你家上樑,我隨五百,不多。」
「可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