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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見永寧侯

  第4章 初見永寧侯

  永寧侯府。

  這座府邸坐落於陽武縣城內西北隅,算是全城地勢最高的宅邸之一。

  勛貴們向來遵守近官而不雜、居高而守靜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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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便是背靠縣城北城垣,倚小丘高地,視野開闊。

  門口朱紅厚重的府門由整塊硬木打造,門上排布整齊的黃銅門釘,一對獸首銜環門環古樸厚重。

  大門左右立著一對漢白玉石獅,身形敦和,神態沉穩。

  朱門緩慢大開。

  宋長安跟在謝知微身後,踏進了侯府的大門。

  一方開闊的青石前庭鋪展眼前,歇山飛檐,青灰筒瓦覆頂,檐角有瑞獸,檐下斗拱層層舒展。

  木構件施以青碧、赭石色調的松紋彩繪,配色沉靜素雅,不見濃艷重彩。

  整座府邸格局宏大、形制規整,依舊看得出當年的繁盛。

  可細細看來,內里卻是門庭清寂、庭樹半疏,花木打理隨性,少了幾分鮮活盛景,多

  了幾分寥落沉靜。

  這是個三進院,宋長安踏進大門,過了二門,才真正踏入侯府的核心地界。

  一路前行,穿過假山湖泊,才在正堂停下。

  正堂首座上的男人身著玄黑色長袍,髮絲盡數束起,以一枚玉冠規整固定。

  他長相方正,眉毛濃密,眉心懸針紋隱約可見。

  這便是永寧侯了。

  在他左右兩側分別是兩位婦人。

  還有兩個緊挨著母親,正襟危坐的小男孩。

  左手邊一位,生得副圓潤柔和的臉型,梳著圓髻。眉眼溫馴,一雙杏眼溫潤澄澈,眸光清淡平和,看著與世無爭。

  右手邊的則是截然相反,標準的瓜子臉,下頜線條利落流暢,她將髮髻打理得輕盈雅致,綴著細碎珠花,眼尾微微上挑,透出半分艷色張揚。

  此刻她看向宋長安的眼神,帶著明晃晃的審視與不滿。

  應當是永寧侯的兩個妾室。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宋長安身上。

  永寧侯宋承志久久的看著宋長安。

  她的眉眼間依稀能看出他年輕時的輪廓,但更多的是像謝知微。

  面上有種病態的蒼白,夾棉的冬衣穿在身上,才顯得身形挺拔。

  她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和他第一次見到謝知微時的樣子,有七八分像。

  世人所謂面如冠玉,形似觀音。

  永寧侯眉心蹙的更深。

  他審視的目光流連在宋長安身上,一絲一縷都不打算放過。

  謝知微俯身行禮:「侯爺。」

  永寧侯開口:「這便是我宋家的骨肉?」

  謝知微:「是,妾身幾經核查比對,確是十年前走失的孩子,年歲、胎記、舊時信物皆對得上,絕無差錯。」

  又垂下眼瞼:「...果然如姑子們所說,是個男子。」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宋長安身上,沒有預想中失而復得的狂喜,沒有久別重逢的動容,只有一片沉沉的、近乎審視的平靜。

  這份平靜,冷得讓人發慌。

  十年光陰,足以沖淡一切微薄的父子情分。

  當年連面都沒有見到,孩子就被抱走,於他而言,不過是剛出生不久、尚未捂熱的一樁骨血緣分。

  噩耗傳來之初,他也曾焦灼,派人四處搜尋,可日子一久,只剩下漠然。

  接連幾位庶子庶女繞膝,後院妻妾溫順妥帖,若不是謝知微此番找尋,侯府上下也只當沒有這個孩子。

  如今既然找回來了,也算是他的血脈,總不能薄待了去,讓人看了笑話。

  他於是道:「既已認祖歸宗,入了永寧侯府的門,往日種種,便盡數拋去。

  「你需記清自己如今的身份,你是宋氏子孫、侯府嫡脈。日後勤學修身,立身成事,從今往後,你的一言一行、進退取捨,皆要為侯府考量,不可肆意妄為。」

  「當年你走失前,你娘曾給你取名平安,願你平安順遂,往後,你便叫宋長安了。」

  那倒是巧了,和她本名一致。

  她在現代時,因父母疼愛才有的這個名字。

  寓意長久太平,歲歲安寧。

  如今也算是個念想吧。

  宋長安點頭應是。

  宋承志看她還算乖覺,臉色稍霽:「你如今十歲?我便考考你,《孝經》開宗明義章,開篇念來。」

  宋長安:「...」

  都說了她是鄉下來的,這些年書都沒見過。

  更別提背書了。

  宋承志看她半天不說話,眉心豎起懸針紋:「不會?」

  又追問道:「那《三字經》和《千字文》可會背?」

  宋長安誠實的搖頭:「不會。」

  旁邊坐著的一個小男孩忍不住發出笑聲。

  右側的婦人聲音柔美,適時插話進來:「侯爺,這孩子從前在鄉下長大,恐怕還沒來得及開蒙呢。」

  她看似勸導,卻是火上澆油。

  在本朝,幼童大多三歲到六歲便要開蒙,學《三字經》、《千字文》。

  認文字,習禮教。

  若你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孩子十歲未曾啟蒙,說出去丟的是自家的臉面。

  宋承志語氣加重:「也不曾識字?」

  宋長安站在那裡,眼神不躲不閃:「未曾。」

  剛剛那婦人又開口道:「侯爺莫要把孩子逼得太緊了,如今也不算晚,往後慢慢學來便是。」

  宋承志面上已是有些不悅,聲音冷淡:「你鄉下長大,十歲還未曾開蒙,不曾識字,往後須加倍勤勉。」

  「謝知微,此事你來安排,儘快送去開蒙,給他找個好點的夫子。」

  說罷,便掀袍起身,離開了正堂。

  只剩下兩房妾室。

  剛剛席上說話的婦人看著比謝知微要年輕,約莫二十七八。

  她牽著小男孩在宋長安面前站定,笑道:「我是你三姨娘。」

  「好不容易回了府中,裕兒便是你弟弟了。」

  那被叫做裕兒的孩子猝不及防的推了宋長安一下。

  宋長安躲閃不急,摔了個踉蹌。

  裕兒對她做了個鬼臉。

  三姨娘嘴上說著:「裕兒,小心些。抱歉,長安,你弟弟還小,不是故意的。

  手上卻沒半點阻止的意思。

  宋長安這幅身體營養不夠,瘦瘦小小,還有低血糖。

  好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

  未等站定,宋長安腳下便輕輕一勾,宋裕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他伏在地上大哭起來:「娘!」

  宋長安無辜道:「三姨娘,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沒站穩。」

  三姨娘焦急的去哄宋裕,卻看向謝知微,眼神不善:「姐姐當真是好手段!」

  「你找到親生血脈又如何?他行事粗鄙不堪,未曾開蒙識字,到了這個年紀,即使大羅神仙,也趕不上了。」

  謝知微笑臉都懶得給一個:「那便不勞妹妹費心了,你若是有空,還是好好管教裕兒吧,對長兄不敬,禮教都學到何處去了。」

  她靠近三姨娘一步,眼神露出些狠厲:「你別忘了,我才是侯府主母,你最好把你那些小心思都收起來。」

  三姨娘臉白了一瞬,最後冷哼一聲離開了。

  看來謝知微這個主母在永寧侯府過得並不如意。

  一個三姨娘也敢到她面前挑釁。

  宋承志還允許她剛剛插話。

  恐怕她在宋承志心中是更有分量的。

  謝知微瞥了一眼宋長安,淡淡道:「宋裕課業十分優秀,往後你會跟他一起上學。」

  「今日只不過是個開始。」

  「他們往後的小動作和小手段只會多,不會少,你得受住。」

  她說完,才發現宋長安沒什麼反應。

  她微微蹙眉:「你可聽見了?」

  宋長安忍著眼前一陣陣發黑。

  今天忙了一天,還未曾進食。

  她不語,只是一味的點菜。

  「...先給我來三碗米飯,一疊東坡肉,一碗糖醋排骨,一盤瓜齏...」

  謝知微無言的看了她一眼。

  最後吩咐身邊的鄭嬤嬤:「去準備。」

  宋長安吃了自己來大昭以後第一頓飽飯。

  要不是她聰明,經常偷吃養父母家的剩給兒子的肉。

  她早就面黃肌瘦,沒個人樣了。

  吃飽飯,才有力氣打硬仗。

  如今她總算看清了全盤局勢。

  永寧侯府是貴族,尤其是陽武縣的貴族。

  但放眼整個大昭,永寧侯府就完全不夠看了。

  如果貴族之間也有等級的話,永寧侯府只是個末流的下等貴族。

  聽說皇帝還在考慮要取消承爵制度。

  同時又大興科舉,對門閥士族嚴防死守。

  層層考試,層層選拔。

  採取糊名制,省的世家之間相互包庇。

  年輕的皇帝手段狠厲。

  於是宋家不安,宋承志更是終日惶惶。

  永寧侯有一位正妻,兩房妾室。

  正妻謝知微只生了一個孩子。

  而兩個妾室肚皮卻很爭氣,一人生了一個男孩。

  三姨娘柳如意還有個女兒,今年三歲,叫宋書窈,稱作窈娘。

  侯府還有幾位通房,生的皆是女兒,不算窈娘的話,宋長安還有三位庶妹。

  更顯得男孩珍貴。

  在宋裕和宋軒兩個男孩接連出生後,永寧侯對謝知微愈發冷淡。

  他迫不及待的,親自為這兩個孩子開蒙。

  只求有人科舉中第,光耀門楣。

  宋長安再一次清醒的認識到那句話。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她女扮男裝進了侯府只不過是第一關。

  真的像謝知微說的那麼簡單麼?

  只要熬到承襲爵位,就能全身而退。

  依宋長安看,恐怕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