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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那篇樂評發出後的第一個十分鐘,閱讀量只有不到兩百。評論區里只有零星幾條留言——「博主又在熬夜了」、「這誰」、「華語歌?看不懂」。朴俊浩發完文章後就去睡了,沒有守著後台看資料。他不知道,那首被他推薦出來的歌,正在以一種極為安靜但不可逆轉的方式,悄然蔓延開來。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第二十三分鐘。一個擁有三千多粉絲的海東國獨立音樂愛好者轉發了那篇樂評,配文只有一句話:「這個博主很少寫這麼長的推薦,好奇去聽了一下——我是哭著聽完的。」那條轉發開始帶來第一波真正意義的流量。有人帶著好奇心點進了那首歌的連結,有人聽完後回來在評論區里留下一句「雖然聽不懂但不知道為什麼很想哭」,有人又轉發給了自己的朋友。

  第三十八分鐘。一位常駐海東國的華語留學生看到了這條內容。她原本只是隨手點開看看,但她聽完那首歌之後,愣在手機螢幕前很久,然後把這首歌轉到了自己的每一個社交帳號上。她在自己的主頁上打下了一長段文字:「我是海東國的留學生,華語是我的母語。這首歌的歌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寫我。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就像是你一個人在異國他鄉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然後忽然有人在你身後用你最熟悉的語言叫了一聲你的名字。我不認識這位歌手,但我想謝謝他,謝謝他寫了這首歌。」

  那條推文的轉發量,在接下來的十五分鐘內翻了四倍。許多海東國本地使用者在這條推文下面留言,有人用網站直擇轉換出來的歌,聽完後回來說「原來這首歌是在講一個不懂得拒絕的人的故事」,有人說「我第一次聽華語歌,但我在第一句就聽懂了」。更多的人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在轉發里簡單地打了兩個字——「推薦」。

  第五十一分鐘。榜單變化的資料開始生效。《心太軟》的排名,從三千名開外,躍升至兩千三百名。又過了六分鐘,跳到了一千九百名。然後是一千六百名。一千二百名。那些數字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有人在後台不斷地擰大一個閥門。

  那些資料背後,是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人——有在深夜加班結束後通勤的白領在地鐵上戴著耳機單曲迴圈,有獨居的年輕人在空蕩蕩的公寓裡外放著這首歌做宵夜,有失眠的人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那句「喔,算了吧,就這樣忘了吧」,然後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下了眼淚。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年齡、不同的職業、不同的語言背景,但他們在同一個夜晚被同一首歌觸動了同一根神經。那根神經不屬於任何語言系統,不屬於任何文化圈層,只屬於人類共有的、那份關於「放不下」和「算了吧」之間的掙扎。

  凌晨三點五十一分。《心太軟》的排名正式突破一千名大關。榜單上那根代表著它熱度上升的曲線,從最初的平緩直線變成了一條接近垂直的上升線,在深藍色的資料圖上顯得格外耀眼,像是一顆在深夜的星空中被忽然點亮的新星。

  那首歌從上傳到現在,不到十二個小時。沒有任何宣傳,沒有任何推廣,沒有封面圖,沒有經紀公司,沒有一個字的背景介紹。只有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名字,一首四分十二秒的歌,和一段用古箏和簫編織出來的、讓語言隔閡在它面前變得毫無意義的旋律。

  次日一早,江小安這次早起,在小區跑了幾圈後,就來到湖邊開始練起詠春。

  湖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一層輕紗還未被陽光掀開。遠處的山影在霧中若隱若現,近處的湖水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打磨過的古鏡,偶爾有早起的水鳥掠過水麵,留下一圈圈緩緩擴散的漣漪。湖畔的草地上還掛著露珠,空氣裡帶著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冽氣息。江小安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運動服,站在湖邊一塊平整的草地上,腳下是沾著露水的草皮,面前是那片尚未甦醒的湖水。

  他沒有急著開始。他先閉眼站了一會兒,調整呼吸。清晨的空氣中帶著濕潤的涼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從鼻腔進入肺部,然後隨著血液擴散到四肢末端。他的身體在這樣的呼吸中逐漸鬆弛下來——肩頸的僵硬、腰背的緊繃、眉心不自覺地皺起的那道紋路,在一呼一吸之間一層一層地鬆開。

  他睜開眼。腦海中的詠春心法口訣此刻格外清晰,像是一本翻開的書攤開在他的意識里——二字箝羊馬、朝形、日字沖拳、攤手、膀手、伏手。他沒有急著去打套路,而是先練站樁。雙腳開啟,膝頭微曲,腳跟內扣,身體重心下沉,整個人的姿態像是一座扎進地里的木樁。他在那個姿勢上靜止了大約兩分鐘,只調整呼吸,感受身體的重量從腳底一點一點地滲透進泥土裡。

  然後他的身體動了。

  他打出了第一記日字沖拳。出拳的路徑極短——拳頭從胸口位置直線打出,沒有蓄力,沒有預兆,像是一根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在瞬間釋放。空氣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破風聲。他的手腕在拳頭到達最遠端的那一瞬間微微向內一擰,像是要在擊中目標的最後一刻將力量更加集中地灌注進去。收拳,出另一拳——同樣的路徑,同樣的速度,同樣的無聲發力。他連續打了十幾拳,每一拳都保持著同樣的高度、同樣的軌跡、同樣的發力方式,像是一台被校準過的機器在重複著同一個精度極高的動作。

  他停下來,調整了一次呼吸,然後開始練手法。攤手——左手以小臂外側向前方攤出,掌心朝上,動作幅度不大,但每一條肌肉的走向都在為下一步的變化做準備。膀手——右手以肘部為軸心向外旋轉,小臂豎直擋在身體側面中線位置,姿態像是一隻正在展開翅膀的鳥類。伏手——手掌翻轉朝下,指尖微微下垂,沿著對方攻擊的路徑向下按壓,像是用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一條正要抬起的蛇頭。他一個接一個地練,動作從生澀到流暢,從刻意到自然,逐漸地,那些原本需要在大腦中先想一遍才能做出來的手法,開始變得越來越像是一種本能。他不再需要去想「下一個動作是什麼」——當上一個動作完成到三分之二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自動開始向下一動作過渡。

  湖面上的霧氣在不知不覺中變薄了一些。遠處傳來零星的鳥鳴聲。江小安的額頭上開始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但他的呼吸並沒有變得急促——依然保持著那套與動作同步的、平穩而深長的節奏。他練完最後一組手法,收勢,重新站回二字箝羊馬的樁姿,閉眼調整了五次呼吸,然後緩緩站直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