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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江小安在一片仍未散去的懸念中欠身致意,轉身消失在舞台側幕的陰影里,大螢幕上,無數網友的名字還在滾動,關於那顆「星球」的猜測依然沒有定論——但這並沒有給觀眾太多思考的時間,因為燈光已經第四次暗下,預示著第四位唱將即將登場。

  追光亮起的方式與前三次都不同,這一次,沒有從頂棚垂直落下的光束,沒有從地面蔓延的光暈——而是一排排老式鎢絲燈泡,沿著舞台邊緣依次亮起,發出暖黃色的、帶著顆粒感的光芒,那種光不是清冷的舞台光,更像是老式唱片店裡懸掛在牆上、蒙著一層薄灰的那種暖光,帶著一種時光沉澱後的溫潤質感,將整個舞台籠罩在一層琥珀色的光暈中。

  升降台上站著一個男人,身形不高,穿著一件做舊的深棕色皮夾克,內搭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帶著明顯磨損痕跡的棕色短靴。他的穿著打扮與這個華麗舞台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錯位感——像是某個街角的駐唱歌手,誤打誤撞走進了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他站在那層暖黃色的光芒中央,像是站在一盞老舊的路燈下。

  而他臉上戴著的那副面具,是一隻留聲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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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留聲機的造型極為精巧——面具的輪廓從額頭延伸到下頜,以啞光黑鐵色為底,勾勒出一台老式手搖留聲機的輪廓。喇叭口的位置恰好位於右側臉頰,像是正在播送一首跨越時空的老歌。留聲機唱臂從額角延伸下來,唱針的尖端精準地落在一圈圈模擬聲紋凹槽的銀色紋路上。燈光落在那隻面具上,泛著一種舊物特有的、被時光撫摸過的溫潤光澤。他站在那裡,沒有急著去握麥克風,而是先抬眼掃視了一圈台下的觀眾,然後微微低了一下頭,嘴角的輪廓在面具下似乎彎了一下——但無法確定。

  然後,他舉起手,朝著樂隊的方向打了一個響指。

  那一聲響指在安靜的演播廳中清脆得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深潭。音響系統隨即啟動——但不是慣常的前奏旋律,而是「滋——啪——」一聲底噪爆裂。然後一段沙啞的、帶著劃痕和灰塵氣息的旋律,從音響中流淌出來。那音質明顯經過了處理,被做舊了,像是從一台幾十年前的老唱片機里播放出來的,帶著那種唱片特有的嘶嘶底噪。前奏是一段布魯斯風格的吉他滑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午夜時分的睏倦和鬆弛,像是某個深巷小酒館裡,樂手在喝了兩杯之後隨手撥弄出的聲響。

  他握住了麥克風,開口。

  「路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條走不到頭的路……」

  他的聲音在開口的那一瞬間,整個演播廳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又像是被人擰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那是一把沙啞到幾乎像是砂紙打磨過一般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質感,像是裹著一層細沙,從喉嚨深處被緩緩推出來。他的音色中帶著濃烈的菸酒浸染過的滄桑感,沙啞而厚重,但那種沙啞不是聲帶受損的病態,而是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渾然天成的質感——每一個尾音都帶著細微的顆粒感,在空氣中震盪、擴散,最終落在聽者的耳膜上時,帶著一種微醺般的溫熱感。他的唱法極為自由,時而在句尾拖長尾音肆意地甩出一個滑音,時而在兩句歌詞之間隨意地加一聲帶著輕笑的氣聲——那種鬆弛感,不是刻意營造出來的,而是一個在舞台上待了太久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自在狀態。

  唱到第二段副歌時,他的聲音又發生了變化。如果說第一段副歌像是在一間煙霧繚繞的小酒館裡唱給三五個人聽的,那第二段副歌就像是他推開了酒館的門,走到了深夜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仰頭對著整條街唱出了那段旋律。他的音量並沒有增加多少,但在那盞琥珀色的追光下,他沙啞的聲音像是被夜風裹挾著,穿透了整個演播廳的每一個角落。

  台下的觀眾席,有人開始輕輕跟著節奏點頭,有人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有人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猜評團的四位成員同樣在聽——老K的手指在桌面上跟著節奏輕輕敲擊,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和享受;大劉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一抹笑意。

  直到他唱到第二遍副歌的最後一句。

  他唱完那句的高音部分後,在句尾以一個極其隨意的、帶著沙啞尾音的轉音落了下來——那個轉音的音色和處理方式,帶著一種只有某一個人獨有的、標誌性的質感。那種質感,是任何刻意改變發聲方式都無法完全掩蓋的——像是有人試圖在一封信上改變筆跡,但寫到最後一個字時,不經意間流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收筆習慣。

  那一瞬間,觀眾席的某個角落裡,一個聲音帶著試探的語氣喊了出來:「——張平???」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演播廳里,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第一圈漣漪。緊接著,觀眾席的另一側,有人也喊了出來——這一次聲音更大,更篤定:「是張平!張平!那個聲音絕對是張平!」又有一個聲音從後排傳來,高亢而激動:「張平!張老師!!是你吧!!!」

  彷佛是被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擊倒,整個觀眾席像是被點燃了一樣,越來越多的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冒了出來。有人喊著他的全名,有人喊著他的暱稱,有人喊著他二十年前唱過的某首歌的名字——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一起,形成了一片持續不斷的、帶著激動和懷念的聲浪。「張平——」「張平!!」「張老師!!!」「老張!!!」——那聲浪一陣高過一陣,裹挾著時光的重量,傾瀉在舞台上那片琥珀色的燈光里。台上,第四位唱將——那隻留聲機面具的主人——站在暖黃色的光束中,握著麥克風,沒有動。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忍住什麼。

  他慢慢放下麥克風,站在原地,側耳聽著那片鋪天蓋地的、喊著同一個名字的聲浪。過了片刻,他舉起另一隻手,隨意地向下壓了壓,像是在示意大家安靜一點。全場的聲音竟真的隨著他那個動作漸漸低了下來,像是一陣浪潮湧到最高點後終於開始回落——因為那個手勢,是他二十年前在演唱會上做過的標誌性動作。他等全場安靜到只剩下呼吸聲和遠處音響裝置低頻的嗡鳴聲後,才開口。他歪了一下頭,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隨性,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懶洋洋的笑意:「這屆觀眾,耳朵真尖。」

  全場爆發出幾乎掀翻屋頂的歡呼聲和掌聲——那是確認——無需揭面,無需宣布,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那隻留聲機面具下的人是誰。那個闊別舞台多年的聲音,以這樣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們面前。

  而直播間的彈幕,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狂歡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