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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說是「花」其實不太準確——準確地說,那是一朵盛開得恰到好處的、介於芍藥和山茶之間的花朵圖案,面具是全面式的,覆蓋了整個上半張臉,花瓣從眉心向兩側層層疊疊地展開,顏色從花心的淺粉色漸變到花瓣邊緣的象牙白,逼真到能看到花瓣上細細的脈絡紋路,面具的邊緣處理得很柔和,不像蝴蝶面具那樣線條銳利,反而帶著一種柔軟的、像是被水彩暈染過的朦朧感。

  她的眼睛從花瓣的縫隙中露出來,瞳色是一種很淺的褐色,目光安靜而溫潤,像是月光下的一面湖水,澄澈而深邃,她的嘴唇沒有塗太鮮艷的顏色,只是一層薄薄的裸色唇膏,在燈光下只有淡淡的光澤,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一條淺杏色的連衣裙,裙擺到小腿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腳踝,腳上是一雙米白色的平底單鞋。整個人站在那裡,安靜得像是從一幅畫裡走出來的。

  她進門之後,先是站在門口,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跟房間裡的人打招呼,然後才輕聲說了一句:「打擾了。」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柔軟的尾音,像是春天裡落在水面上的第一片花瓣,她走到蝴蝶面具旁邊的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像是一株被種在安靜角落裡的植物,不需要說話也不會讓人覺得尷尬。

  兩隻面具都在沙發上坐定了,蝴蝶面具翹著二郎腿,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側過頭看著那朵花面具,語氣帶著一絲調侃:「你剛才在走廊里走得那麼慢,我還以為你要臨陣脫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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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面具微微側過頭,聲音依然是那種輕輕柔柔的調子:「我沒有要逃。我只是在看走廊里掛的那些海報,這一季的宣傳照拍得挺好看的。」

  蝴蝶面具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帶著一點笑意:「你倒是心態好,等會兒上了台,下面幾百號觀眾加幾台攝像機對著你,你還能有心思看海報就行。」

  江小安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看著這兩位在自己面前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嘴角在面具下面微微彎了一下,他沒有急著開口加入她們的對話,只是安靜地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從蝴蝶面具移到花面具身上,又從花面具移回蝴蝶面具身上,心裡浮起一個很有意思的念頭——這個節目的魅力,大概就在這裡了。

  你不知道坐在你對面的人是誰,你不知道她們的聲音是什麼樣子的,你不知道她們走上舞台之後會唱出什麼來,但她們已經在你面前坐下來了,用兩隻面具遮擋著臉,反而讓那些被遮擋住的部分變得更加引人遐想。

  蝴蝶面具似乎終於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偏過頭來看向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好奇的打量:「你呢?你是幾號?」江小安靠在沙發上,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路邊攤點單:「3。」

  蝴蝶面具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像是接受了這個設定,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具上的暗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說了一句:「也不知道今天這一期的分組是怎麼安排的。」

  花面具安靜地坐在旁邊,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眼帘,把膝上衣裙的褶皺輕輕撫平了一下,休息間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遠處舞台除錯裝置傳來的低沉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大型生物在演出前最後調整呼吸的節奏。

  江小安靠在沙發上,目光在兩位面具女郎之間來回遊移了片刻,空氣中浮動著兩道截然不同的氣息,像是兩條看不見的河流在狹小的空間裡交匯,互不干擾,卻各自帶著清晰的記憶座標。

  左邊——蝴蝶面具的方向,傳來一陣清冽的木質調香氣,雪松與佛手柑的前調帶著初冬的涼意,像是一場雨後的森林,空氣清冷而通透,那香氣里藏著一縷極淡的菸草味,不是香菸的燥,而是那種在篝火邊坐了一整夜後,衣角沾染上的冷冽的炭木氣息,他太熟悉這個味道了。

  右邊——花面具的方向,傳來的是一縷極淡的花香調,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混合了皂角與薰衣草的氣息,潔淨而溫柔,像春日裡晾曬在陽光下的白襯衫,那氣息里還藏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甜——不是糖的甜,而是某種草本植物特有的、清冽的回甘。他也熟悉這個味道,太熟悉了。

  江小安的目光落在蝴蝶面具的耳垂上,那對銀色圓環耳釘,他記得——她第一次登上大型舞台時戴的就是這對。她說這是她的幸運物,他又看向她的左手手腕,那隻纖細的銀色手煉上墜著一隻音符吊墜。那是他送給她的,那是他寫的第一首被錄用的歌拿到稿費後,買的第一件禮物。他說:「你戴著它,就像我寫的每一個音符都陪著你。」

  然後他轉向右邊,目光落在花面具交握在膝蓋的雙手上,她的手指修長而纖細,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按弦留下的印記,長年累月的練習刻在骨血里的痕跡,她的坐姿端正而含蓄,雙肩自然開啟,脊背挺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頭頂輕輕提著她的脊椎,雙腳併攏微微偏向一側,那是練了多年中國古典樂器的人才有的體態,一種融入骨血之中的典雅和沉靜。

  江小安在面具後面閉上了眼,片刻後,他撥出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時間的篤定和溫和,他先轉向蝴蝶面具:「若琳,你那對耳環還在戴,當年你第一次上衛視晚會的時候,就是戴著它上台的。」

  蝴蝶面具整個人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頓住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觸碰了一下自己耳垂上的銀色圓環,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貴的舊物。

  江小安沒有停下,他轉向花面具,語氣柔和了一些:「雨飛,你的坐姿還是跟以前一樣,以前在學校琴房裡看你練琵琶,一坐就是一下午,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株不會彎折的竹。」

  花面具的雙手在膝蓋上輕輕握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淺,卻沒有說話,白若琳沒有多說什麼,伸手摘下了蝴蝶面具——面具之下的那張臉,眉峰微挑,鼻樑高挺,嘴角帶著一絲複雜的、說不出是感慨還是釋然的笑意,她看著江小安,注視了片刻,像是要在他的臉上找回當年的輪廓,半晌,她開口,聲音相較剛才輕了一點點:「還是被你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