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虹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方才那道寶光,本已落到他身前,眼看著就能抓住,卻被一股吸力扯向山坡,沒入了葉凡懷中的鼎。
他循著寶光望過去,先瞧見了那口鼎,再往上看,目光便停住了。
好雄偉的人兒!
那青年面目清秀,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年輕人的朝氣,臉龐卻如筆削一般,稜線分明。尤其那肩背,將衣袍撐得鼓起,托鼎的手臂稍一用力,肌肉便一塊塊繃緊,看得人直覺他下一刻就能將鼎掄起來砸人。
姜虹見過不少煉體的,卻少有這般模樣。
家裡那些修行的哥兒姐兒,縱然氣血旺盛,立在一起也頗有些仙風道骨,哪像眼前這位,虎背熊腰,偏偏又生了一張清秀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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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器還在鼎里晃動,姜虹的目光卻順著托鼎的手臂,重新落到了葉凡臉上。
怪了。這青年身上,還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活力,與本地修士大不相同,粗獷之中,倒另有一番異域風情。
葉凡一身磁場武道,硬是練出了這副模樣。姜虹瞧慣了家中那些修士,乍見這般硬朗的,竟還捨不得挪眼。
幾眼,十幾眼,數十眼。
旁邊幾名修士也在看。有人望著鼎里的寶光,有人打量那寬闊的肩背,目光到了師徒二人近處,便總要多停留片刻。
李易站在坡下,仍是不緊不慢的模樣。
他的法身道,本是天仙之道。氣機運轉,自有先天物質生發,些許氣息逸散出來,對這方天地及其中的修士,都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外人哪裡認得這東西,連姜虹都只覺那處氣息鮮活,又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葉凡卻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怎麼還在看?
他將鼎往懷裡攏了攏,鼎口露出的光華也跟著收窄。姜虹的目光仍沒挪開,旁邊還有人朝他這邊邁了一步。
葉凡心裡頓時一緊。
果然,財不露白。方才只顧著收寶,一口鼎擺在這裡,跟當街數錢有什麼分別?
他掌心貼緊鼎身,磁場悄然轉動,腳下的細碎土石微微一顫。師傅就在不遠處,先過去再說,若這幾人還要跟來,那就跑快些。
腳步尚未挪動,山腹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咚!
葉凡手裡的鼎跟著震了一下。
姜虹等人齊齊轉頭,原本噴吐寶器的那處寶穴,竟向外張開。石壁上的縫隙一路延伸到墓碑之後,沉沉轟聲在山腹間滾動,殘存的斷柱簌簌落塵,碑上模糊的古字已被照得通明。
先前散亂飛出的寶光,一時間竟都被壓了下去。
寶穴深處,仙霞層層翻湧,金芒、青輝交錯著衝出,照亮半邊山嶺。光里隱約可見一道寬闊門戶,原本藏在山腹中的景象,被滾滾神曦遮住,只餘下滿眼璀璨。
半空那些飛舟都停了一瞬。
高空中,一位大能望著洞開的門戶,忽然揚聲。
「開了!妖皇墓大開門戶了!」
那人隔空望向寶穴,聲音里滿是喜意:「妖皇慈悲啊!遺藏出世,還肯放後人進去探寶,妖皇慈悲!」
山坡下,段德霍然抬頭。
葉凡也顧不上跑路了。他只見那門戶越發清晰,仙寶光芒傾瀉而下,宛若一掛瀑布,從山腹深處直鋪到墓前。霞光中器影起伏,尚未看清,便又被下一重光華掩住。
方才還在爭搶零星寶器的修士,已紛紛轉向。
「裡面還有!」
有人最先沖了過去,身形沒入霞光。其後一道道虹芒緊跟著落下,地上的人也沿著石坡狂奔,連半空中的法器都顧不得再追。
葉凡收攏了向外牽引的磁場,將鼎穩穩抱在懷裡。他還站在原處,旁邊已有好幾人越過去,沿著坡面往上趕。
先前擋在寶穴外的霧氣被沖開,露出一條直通門戶的斜坡。眾修踏過碎石,身影被光照得發亮,越往前越看不分明,只見人群起伏,一直延伸到那片仙霞深處。
層層仙輝照在他們臉上,一張張面孔都是同樣的狂熱。後面的還在往前擠,前面的已踏入寶光,如逐火之蛾,爭著撲向那道門戶。
最先進去的一名修士,忽然踉蹌了一步。
他伸手想抓前方的寶光,手背卻迅速癟了下去。原本繃緊的皮膚生出一道道皺紋,指節突起,連袖口裡露出的腕骨都細了。
那人低頭望去,尚未來得及驚叫,滿頭烏髮便已灰白。
一縷青光從他頂上升起,先捲成花苞,隨後花瓣一層層舒展,竟開出一朵青色蓮花。花上生機濃郁,他的背卻彎了下去,方才還能踏空的身子,轉眼已有些站不穩。
「我的肉身!」
他撐著膝蓋抬頭,眼裡終於有了驚恐。
旁邊一人卻越過了他,仍朝里沖。
此人周身法力翻湧,光華護住四肢,想憑修為闖進門戶。才走出幾步,護體的光便薄了一層,緊接著又薄一層,最後只剩下一點微芒,凝在抬起的指尖。
他急忙催動法力。
指尖那點光卻晃了晃,竟向上飄去。
一朵黃色蓮花懸在頂上,花心光華流轉,隨著花瓣漸次展開,那人身上最後一點法力也散了。
「我的法力沒了!」
他失聲大叫,轉身便撞上後面趕來的修士。兩人踉蹌著分開,後者急忙探了探自己,氣血未衰,法力也在,臉上的驚懼才鬆了些,便又看向了深處。
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忽然遲滯下來。
手還保持著施法的姿勢,人卻站在光里不動,望望身前,又望望身後,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到了此處。
一朵紅蓮在他頭頂緩緩結出。
他的肉身仍年輕,法力仍在流轉,元神卻已飛快衰老。眼中神采漸漸淡去,抬起的手垂下半寸,又茫然地提起來,遲遲沒能落定。
青、黃、紅,三種蓮花映在寶光中,竟比那些器物還要鮮艷。
又有幾人衝到近處,頂上陸續泛起了花光。慘叫聲、驚呼聲終於壓過奪寶的歡呼,沿著石坡傳了下來。
「妖畜!果然不安好心!」
那白了頭髮的修士拄著膝蓋,氣得渾身發抖,抬頭便罵:「不就是來盜你的墓嗎,居然給我們下詛咒!」
「什麼慈悲,分明是要害人!」
高處那聲「妖皇慈悲」,再沒人跟著應和。山腹門戶仍在放光,仙霞漫過衰老的面容,落在那些蓮花上,青光瑩瑩,紅輝灼灼,竟有幾分仙葩盛開的氣象。
花下的修士罵得越發難聽。
葉凡將鼎口轉向自己,擋住裡面的寶光,腳下又往後挪了半步。
段德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來了!」
胖道士盯住那些蓮花,脫口道:「這是蓮轉寶胎斬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