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看了他一眼,點頭道:「正是。」
「我師徒二人誤入其中,方才出來。」
他回答得平靜,仿佛只是走錯了一條山路,恰好從一處荒廢的院子裡繞了出來。
馬小勤卻沒有立刻接話。
聽到「荒古禁地」四個字時,他眼中先掠過一抹驚色,似乎想追問什麼。可話到嘴邊,目光卻先落在葉凡身上。
葉凡的臉其實生得不錯,眉眼清秀,輪廓也稱得上端正。只是這張臉往下,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肩背寬闊,手臂上的線條繃得像一根根鐵索,衣袖被撐得緊緊貼在皮膚上。那股從骨骼深處透出來的力量,並不似尋常修士吞吐靈氣後的飄逸,反而沉甸甸的,像一塊被反覆鍛打過的精鐵。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直,腳掌穩穩踩住地面。
沒有風吹來,可他身上的衣角卻微微震動,仿佛每一寸血肉里都藏著尚未平息的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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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勤看了片刻,心中不由冒出一句話。
白瞎了這張清秀臉。
這分明就是個臭煉體的。
如今修行界中,也不是沒有修煉肉身的法門。只是那些真正有傳承的煉體士,多半也講究氣息圓融、神華內斂,哪像眼前這個年輕人,站著便像一尊剛從熔爐里取出的銅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蠻橫的勁。
馬小勤的目光再往上一抬,神念若有若無地掃過葉凡。
下一刻,他臉上的驚訝頓時凝住。
那股原本只是粗獷的氣血,忽然在他眼中變得無比沉重。像是一片被天地壓住的汪洋,明明擁有沖天之勢,偏偏每一寸都被無形的鎖鏈拽著,連最基本的流轉都顯得艱難。
馬小勤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是……」
葉凡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問道:「前輩可是有什麼指教?」
馬小勤沒有回答,反倒盯著他看了幾息,臉上的那點驚訝慢慢變成了古怪,最後又化作一種說不清的嫌棄。
「道友,你這徒弟……」
他欲言又止。
李易側過身,將葉凡擋了半步,淡淡道:「他叫葉凡,修煉的是煉體法門。馬長老若有話,不妨直說。」
直到這時,馬小勤才真正看清李易的模樣。
與葉凡那股撲面而來的沉重氣血不同,李易身形修長,衣袂落在荒風裡,紋絲不亂。眉眼間沒有鋒芒畢露的銳氣,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靜,像是久居仙山、見慣了雲起雲滅的修士,哪怕站在塵土飛揚的荒坡上,也與四周顯得格格不入。
馬小勤方才因葉凡生出的那點不快,竟在看清李易後淡了幾分。
這才像一位修行有成的仙道中人。
「荒古聖體?」
馬小勤終於說出了口。
不是詢問。
更像是已經確認。
葉凡眉頭一挑。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看著這位剛剛還滿臉驚訝的玉鼎洞天長老,感覺對方的態度在短短几息之間變了幾次。
馬小勤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輕咳一聲,勉強收回目光。
「原來是荒古聖體,難怪氣血如此旺盛。」
他說著,語氣卻不像是在誇讚。
「只是可惜了。」
葉凡的眼神微微沉下。
馬小勤沒有注意到,只抬頭看了一眼那片幽深山林。
「兩位既然出來了,還是儘快離開吧。這裡不是尋常地方,更不是你們這樣的修士可以久留的道場。」
李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禁區的山林已經被荒坡擋住,只能瞧見遠處一線蒼翠。風從那邊吹出來,仍帶著幾分濕潤的草木氣,落到荒地上,卻很快被塵土吞沒。
「馬長老似乎知道這裡的來歷。」李易問道。
「知道一些。」
馬小勤說到這裡,臉上的輕慢收了幾分。
他讓飛舟往下降了些,自己也從舟邊走了下來,落地時衣擺輕輕一盪,腳下沒有帶起半點塵埃。
「這裡曾是羽化女帝的道場。」
羽化女帝。
這四個字落下,李易袖中的手指輕輕一頓。
葉凡卻只覺得這名號有些陌生,問道:「羽化女帝是誰?」
馬小勤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連這樣的事情都不知道。
「你們剛從裡面出來,竟連這都不知?」
「我們確實是誤入其中。」李易接過話頭,「對這方天地的舊事,知道得不多。」
馬小勤看了看李易,又看了看旁邊沉默的葉凡,心中那點不悅稍稍散了些。
至少這位師父說話還算得體。
「道友既然能從裡面出來,竟連道場主人都不知道?」
「貧道師徒只是誤入,能保住性命已經不易,哪裡有閒暇探聽舊事。」
李易答得滴水不漏。
馬小勤聽在耳中,反而覺得這位道友更加穩重。
「那便難怪了。」
他負手轉過身,望著荒古禁地所在的方向,聲音也低了下來。
「傳聞幾萬年前,羽化女帝曾在此地斬滅數位至尊,後來便占據了這片山河,將原本的道場化作禁區。自那以後,凡是擅闖其中者,輕則折損壽元,重則化為荒奴,終生守在山中,不得解脫。」
說到荒奴時,他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仿佛那兩個字本身,就會被山林里的什麼東西聽見。
葉凡回頭望了一眼。
方才影兵退去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安靜的樹影。陽光從枝葉縫隙里落下,照在草葉上,細小的露珠仍在閃爍,怎麼看都不像藏著一支沉睡大軍。
「那些荒奴……」葉凡開口。
「少問。」
馬小勤立即打斷了他。
他看向葉凡的眼神又冷了下來。
「那不是你該打聽的東西。既然已經出來,就趕緊走,別在禁區邊上逗留。」
葉凡被他說得一怔。
李易卻沒有生氣,只是抬眼看向遠處,若有所思。
羽化女帝的道場。
幾萬年前斬滅至尊。
再加上禁區里那些與影子王國一模一樣的兵種。
線索已經不算隱晦了。
只是,小玉究竟是什麼時候來到這一界的?
又是以什麼身份,走到了羽化女帝這一步?
李易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只在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這丫頭,倒是真能給人驚喜。
荒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遠處樹影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