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方才那一回？」
李易抬著頭，忽然想到了常世易子。
他借神通喚來過去身，原只為收盡雷劫，免得殃及山下之人。可過去身既然來過，會不會也與如今留在此界的那一片，生出了些許感應？
所以，這東西便尋來了？
天上，九條巨龍仍在緩緩下落。
最前方的龍首探出雲層，長須垂過山巔，鱗甲間浮動的光，一路映到了葉凡腳下。先前還須仰著脖子，才能看見的一截龍身，此時已從頭頂橫過，餘下的部分卻仍隱在遠處雲中。
葉凡下意識攥住了背包帶。
大。
離得近了，才知道究竟有多大。
那龍首若再往下落些，只怕這一片山頭，都不夠它搭個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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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條龍身後的輦架也漸漸顯露，停在山外的半空。雲氣從輦底緩緩流過，上方空空蕩蕩，並無乘坐之人。
葉凡盯著看了片刻，剛想問一句，身旁的老師已經往前去了。
「師傅！」
李易沒有回頭，只抬了抬手。
前方的巨龍垂下頭，探來的長須幾乎擦過他的肩。原本遮蔽山巔的龍首，竟就這般停在他面前，任他將手掌按在額上。
葉凡張著嘴，後半句話忘了說。
那隻手落下去的時候，連一片鱗甲都沒能蓋住。
可龍沒有躲。
李易的手往旁邊挪了挪，它便也隨之低下些許，先前還在雲中舒展的長長身軀，繞著山頂盤了下來。其餘八龍依次收勢，將那架輦穩穩停住。
山風依舊，方才籠在頭頂的迫人陰影，卻已不再繼續下壓。
李易掌心撫過龍首，嘴角也慢慢揚了起來。
是自己的東西。
隔了這麼久，又換了一方天地，這份熟悉的氣機，還是一觸便認得出來。
太易。
在異人世界時，他所得的太易道果，不過三品。後來到了成龍世界，借歲月史書等種種機緣，才將其擢升一品。
真氣自無而有，未顯之前的種種變化，皆藏於其中。
如今掌下這條巨龍，看著有頭有尾、鱗爪分明，仔細去瞧，那一片片鱗甲之下，流轉的卻仍是自己熟悉的道痕。
李易沿著它看向輦架，心中頓時有了數。
自己道化之後，碎片散入諸天。這一片落在此處，無人掌握，便循著此方天地，自行演化成了眼前的模樣。
倒也不難理解。
此界強者身隕，道痕未必隨之消散，或成仙藥，或衍洞天，總有遺留。自己也是做過天仙道祖的人，留下的一片舊物，在這裡顯個形，又有什麼稀奇？
只是沒想到，它給自己備了一副車駕。
李易越瞧越樂，手掌從龍首上移開，走向那架輦。
無須尋找，也不用費心祭煉。
輦中那一點最為熟悉的光，便在他探手時亮了起來。外間的九龍隨之昂首，周身道痕一一流轉，最終匯向他的掌心。
片刻後，一枚似金似玉的東西，落入了他手裡。
這東西靜靜躺在掌中，光華流動，細看卻又找不著什麼紋路，倒像一枚瑪瑙。李易將它托起，指腹從上面輕輕抹過，心神也跟著沉了進去。
諸果之因。
斷開的那一層感應，再次回來了。
他站在原處沒動，眼裡的笑意反倒漸漸斂去，只仔細體會著這份久違的滋味。
若是旁人得了這一枚，大抵只能算個小小元始，借來一點天賦，得些造化。
可落到自己手裡，又哪有什麼大小之分？
道是自己證的，果也是自己的。
昔日諸般道行，都曾由此而出。如今只消這一點在手，便能重新承接，何必再向誰討來一整顆，才算圓滿？
他原以為還要在諸天之間慢慢找。
結果才念叨了幾句，東西就送到了面前。
這可真是……
李易掂了掂手裡的瑪瑙，再瞧瞧旁邊的車駕，不禁笑出了聲。
還是自己的東西省心！
當然，省心歸省心。諸果之因重新接上，眼下取回的，也只是最根本的權能，並非連同昔日一身修為，都憑空填了回來。
肉身才成，體內有多少積累，他心裡有數。
可根本既在，其餘事情便好辦多了。
葉凡等了一會兒，見老師仍站在那裡笑，才小心走近。
頭頂的龍首也隨李易轉身而微微偏了過來。他腳步一停，看看那條龍，再看看自己老師，神情很有些古怪。
「師傅，它好像很親你啊。」
連碰都肯給碰。
方才這九條龍遮天蔽日落下來的時候，自己還以為又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結果老師上去摸了兩把，就摸出一塊寶貝來？
李易沒解釋，只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又看了看他。
葉凡被看得莫名，尚未開口，那枚瑪瑙已經拋了過來。
他趕忙雙手接住。
「師傅，這是什麼？」
「拿著，仔細感受。」
葉凡低下頭。
入手並不沉，觸感也與尋常玉石相仿。他翻過來瞧了瞧，正想再問，腦中忽然有了些不同。
方才經歷的事，竟一件件清晰起來。
雷霆落下的方向，自己如何躲在鼎中運轉法門，哪一道電流行到筋骨之間時尚有滯澀，此刻回想，居然都看得分明。
從前覺得差不多的地方，如今想來，竟大有分別。
他不自覺站直了些，握著瑪瑙的手也停了下來。
這感覺很怪。
仿佛自己原先只是看見、聽見，眼下卻忽然多了些本事，能順著那些細節再往深處想，而且越想越清楚。
這是……
長腦子了？
葉凡被自己的念頭逗得一怔，隨即又顧不上笑了。
幾縷彩光自他頭頂迸出，一閃，又是一閃。才開始還零零散散，隨著他心神沉下，竟漸漸連成一片，宛如一眼向上噴涌的泉。
五色光芒照著肩頭，連他的意志也似乎隨之拔高，方才還要費心去追的念頭，如今稍一回想，便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李易瞧著，點了點頭。
「還記得雷劫里的人影麼？」
葉凡當然記得。
第八重雷劫，那道人形才一出現，自己便沒能撐過去。若非老師出手，哪還有機會站在這裡，低頭琢磨一塊瑪瑙？
「別只想著它有多厲害。」李易道，「想想它當時如何動的，再仔細瞧一遍。」
葉凡依言回想。
最初浮現的，仍是那片幾乎迎面壓來的雷光。他下意識想往後避，念頭才動，便記起自己已經不在劫中了。
腳下是山石，老師就在身旁。
他定了定神，繼續往下看。
雷光中的輪廓一點點分明。那道當時只覺得無法抵擋的動作，此刻被他反覆回想，抬臂、握拳，以及拳勢展開時所含的意味，竟漸漸有了脈絡。
葉凡的右手不自覺握緊。
眼前仿佛隔著漫長歲月，站著一位古老的帝者，正緩緩抬起拳頭。
他看著對方出拳，自己肩膀也隨之微動，體內剛剛平復的力量，再次沿筋骨運行起來。
拳還未遞出，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
原來如此！
葉凡眸光一亮，將瑪瑙握在左掌，右拳隨心一送。並未朝向山石，也沒有刻意催動多大力氣，可那股熾烈、堂皇的拳意，已隨著這一動，清清楚楚顯了出來。
太陽拳！
他怔怔看著自己的拳頭，片刻才收回來，又低頭看了一眼掌中之物。
就這麼一會兒，竟真讓他悟出了一門神通。
方才還只是挨打，如今回過頭看，打自己的那份本事，居然也能拿來學！
葉凡忍不住咧嘴，正要給老師道謝，旁邊卻傳來一聲輕嘖。
「就這些？」
「啊？」
葉凡舉起的手停在半空，看看自己的拳頭，又看看老師。
這還少？
那可是雷劫之中的大帝烙印！自己從裡頭學出一門拳法，前後才用了多久？
李易望著他，臉上的不解，竟比他還要多些。
自己向來不以悟性自誇。
有現成的東西，拿來便用，何苦事事都要從頭想，再給自己找一份活干？論拿來主義，他是很有幾分心得的。
可眼前這位，現成的烙印看過了，連悟性都借給他用了，最終就撈出一套拳？
李易又看了一眼他頭頂還在涌動的慧光，忍不住搖頭。
「怎麼還有人悟性比我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