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吟聲在洞中久久不散。
那聲音低沉悠長,似是從刀身最深處傳來,在這幽靜的山洞中來回激盪。
回音撞上石壁,又折返回來。
層層疊疊,久久不絕。
李七玄握著龍刀,一時沒有動作。
掌心裡那抹涼意,不知何時已經變了。
不再是兵刃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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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有一股極淡的暖流,順著刀柄一點點滲進他的皮肉,流纏上手腕,鑽進骨血,最終沒入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似乎經脈都微微發燙。
李七玄心頭猛地一跳。
血脈相連。
四個字毫無徵兆地浮上腦海。
他與這把刀,仿佛是產生了某種奇妙的血緣聯繫,刀上傳來的觸感,分明像是久別的親人,在輕輕握著他的手。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
仿佛這把刀從來就不是一件外物,而是他身體裡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李七玄緩緩閉上眼,靜心去聽。
那龍吟聲里,藏著一絲極細微的雀躍,如同一個孩子,正等著他這位主人的回應。
他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被這聲龍吟輕輕撥動了一下。
李七玄修行至今,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心念一動,試著與這縷聯繫溝通。
那暖流便輕輕一顫,仿佛在回應他。
那種感覺,奇妙得難以言喻。
一個莫名的念頭隨之清晰浮現——
只要把這把刀提升到帝器層次,它就會成為自己的本命帝器。
到那時,刀與人性命交修如臂使指。
再不分彼此。
這是直覺。
也是冥冥之中,刀與命定之主的呼應。
這段時間,李七玄在青州與諸大妖帝交手數次,都是惡戰,已經見識過妖帝的本命帝器威力。
像是紅雲妖帝,黑鱗妖帝等,如果沒有本命帝器的話,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本命帝器對於一個帝境強者來說具有極大的增幅。
他如今也踏入了帝境。
有了本命帝器,他的戰力何止翻倍。
可是如何將龍刀提升至帝器級別?
李七玄陷入沉思。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當初還在九州天下時,林玄鯨曾給過自己一本秘籍,名曰【九轉玄黃熔鑄秘術】,是他目前已知的熔鑄刀劍本命兵器的唯一法門。
當初正是憑著此術,龍刀吞噬了斬日刀。
吞罷之後,龍刀品秩大增,才能在九州天下斬聖。
只是如今身在無盡大陸,這秘術是否依舊可用?
李七玄不確定。
九州與這方天地的法則不同。
許多下界手段,到了這裡便失了效用。
他決定試一試。
當下李七玄以鬥戰玄氣催動龍刀,再運轉【九轉玄黃熔鑄秘術】,下一瞬,他清晰地感應到龍刀在回應自己。
那回應,就如同飢餓的幼獸正眼巴巴地盼著食物。
「有效果。」
李七玄大喜。
沒想到下界時的功法,到了無盡大陸,竟然依舊管用。
他思忖片刻,先取出那片紅色毒砂。
這是紅雲妖帝的本命帝器。
毒砂劇毒,可化無形。
本足以腐蝕帝級強者的肉身與神魂。
可此刻它只是龍刀的口糧。
那毒砂一出,洞中便浮起一股極淡的腥甜氣息。
龍刀錚錚而鳴。
刀身釋放出一股吸力,將那紅色毒砂吸附過來。
毒砂翻湧掙扎,如活物般扭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觸手,想要掙脫那股吸力,卻終究抵不過刀身的吸力,最終被一點一點吸入刀中。
「成了。」
李七玄一喜。
龍刀吞噬了紅色毒砂,意味著【九轉玄黃熔鑄術】對帝器也起作用。
而讓李七玄感到驚訝的是,吞完一件妖帝帝器之後,龍刀非但沒停下,那股幼獸般的饑渴感反倒更濃了。
李七玄於是又取出妙語妖帝的三十六柄帝羽飛刀,湊近龍刀。
這三十六柄赤紅飛刀,每一柄都如一片赤色羽毛,鋒銳逼人,是妙語妖帝心血所祭。
龍刀故技重施,將飛刀吸附,逐柄吞噬。
一柄,兩柄,三柄……
赤紅的飛刀接二連三沒入刀身。
每一柄沒入,刀身便輕輕一顫。
李七玄清晰地感應到,龍刀傳出一陣歡欣雀躍的信息。
那是一種得到珍饈美饌的滿足。
可即便是將所有三十六柄飛刀都吞完,它還傳遞出餓的情感信息。
李七玄毫不猶豫地將【厄命神針】也取了出來。
這是黑鱗妖帝的本命毒針,弒神之毒耗盡後,被他命名【厄命神針】,無形無影,能越階殺帝。
李七玄將它餵給了龍刀。
牛毛細針被吸力牽引,微微震顫,乖乖落入了刀身之上,不出片刻後,就被龍刀吸收吞噬。
「好傢夥,你是真能吃啊。」
李七玄也不禁一陣驚訝。
這三樣,可都是妖帝的本命帝器。
件件都是了不得的寶貝。
龍刀竟一口氣全吃了。
連續吞掉三柄帝器感應到龍刀終於傳來飽的信息。
李七玄當下狂催鬥戰玄氣,運轉【九轉玄黃熔鑄秘術】,幫助龍刀進化。
鬥戰玄氣如大河奔涌,源源不斷注入刀身。
初時,龍刀劇烈震動。
整座山洞都在輕顫。
李七玄閉目凝神,不為所動。
三件帝器的精華,毒砂的劇毒,飛刀的鋒銳,神針的無形,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盡數歸入這一柄刀中。
許久之後。
刀身震動漸漸平息,開始有光芒流轉。
先是一抹赤紅。
那是紅色毒砂的劇毒之力。
再是一道青金。
那是帝羽飛刀的鋒銳之氣。
最後是暗金。
那是龍刀最深沉的本源。
三種光芒此起彼伏,交相輝映,整座山洞被映得忽明忽暗。
刀身的造型,隨之變化。
刀脊拉直。
如一根繃緊的弦。
刀刃延展。
鋒口愈發凌厲。
刀柄、護手,一樣一樣輪番變幻。
仿佛在尋找最契合它的形態。
接連變化數種造型之後,刀身忽然一軟。
那暗金色的刀身,如有生命般開始液化。
液態流轉,如水銀傾瀉。
卻比水銀更靈動。
它緩緩蠕動,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時而凝成刀形,時而散作液滴。
時而盤旋,時而靜止。
龍吟陣陣,仿佛沉睡的龍正在緩緩甦醒。
日升月落,周而復始。
第一日,刀身滾燙如火。
第三日,刀身冰涼似水。
第七日,刀身漸漸安穩。
到了後頭,那液態愈發凝實,愈發溫潤,仿佛一柄全新的刀,正在這液態之中孕育成形。
李七玄進入忘我之境,心神盡數沉入刀身。
外界的山石、天光、風聲,盡皆遠去。
他渾然忘了時間,忘了身在何處。
只覺自己與那團液態,合而為一。
半月里,他整個人都像是被那團液態金屬吸了進去,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他在煉刀,還是刀在煉他。
轉眼,半月過去。
李七玄從入定中緩緩睜開眼。
如大夢初醒。
他低頭一看。
一柄造型古拙簡單的長刀,正橫在自己的膝蓋上。
那已經不是昔日龍刀的模樣。
刀身更沉,刀形更古。
沒有半分花哨,卻自有一股返璞歸真的厚重。
可李七玄知道,這就是龍刀。
他甚至不用看,只消一眼便能認出。
他伸手握住刀柄。
新的刀入手無比沉重。
重得仿佛握住了這整個世界。
與此同時,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再次自刀身傳來,與他心跳合一。
刀與心,一般無二。
李七玄心念一動。
龍刀直接融入肉身,消失不見。
心念再動。
龍刀又自掌心浮現,穩穩落在手中。
收發隨心。
李七玄眸光一亮。
他身形一動,出了山洞。
瞬息之間,已來到百里之外的高空。
雲海翻湧,罡風獵獵。
「去。」
李七玄一聲低喝。
龍刀脫手飛射而出,隨他心意流轉,快若驚雷,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刀光,在雲海之間穿梭折返,快得幾乎連殘影都瞧不真切。
李七玄心念所指,刀光便如影隨形,分毫不差。
他心念再轉。
刀光折返而歸,落回他掌心。
刀隨心轉,毫無滯澀。
李七玄眸光愈亮。
這刀,比之從前何止強了一籌。
已經達到了帝器級別。
李七玄心念動,那刀光便應聲而動。
仿佛它本就是李七玄身體的一部分。
刀隨意走,意到刀至。
「分。」
他再度發令。
龍刀錚地一聲,突然化作三十六柄飛刀。
那飛刀與妙語妖帝的帝羽飛刀相似,威力卻更勝一籌,每一柄都與龍刀一般,通體暗金。
三十六柄飛刀在虛空之中流轉,結成刀陣。
「再分裂。」
李七玄一聲斷喝。
三十六柄飛刀,齊齊一顫。
每一柄,都化作十柄。
三百六十柄飛刀,鋪滿半空。
再分。
三千六百柄。
刀光如雨,密布天穹。
再分。
三萬六千柄。
一時之間,天地之間儘是飛刀。
遮天蔽日,寒光凜凜。
這三萬六千柄飛刀,在李七玄身後緩緩旋轉,結成一座浩大的飛刀法陣。
刀氣縱橫,刀意流轉。
每一柄飛刀,都吞吐著帝級的鋒芒。
整片天穹,都似被這刀陣映亮。
李七玄立於陣心。
青衫在刀氣中獵獵作響。
他眸光平靜,負手而立。
宛如一尊執掌刀道的神靈。
這哪裡還是一件兵刃。
分明是一支由他一人執掌的刀道大軍。
「到上限了,再分裂下去,每一柄飛刀的威力就會跌落帝級。」
李七玄很滿意。
「合。」
他再喝。
三萬六千柄飛刀,瞬息之間鏘鏘鏘合而為一。
先是刀刀相撞,迸出漫天火星。
隨即層層疊合,越並越大。
最終化作一柄橫亘天地的巨型長刀。
又迅速縮小。
眨眼之間便縮至細如牛毛,化作如【厄命神針】那般近乎細小透明的存在。
李七玄微微點頭。
龍刀已將那三件帝器的神通盡數融為己用。
李七玄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聲在雲海之間迴蕩久久不絕。
這半月苦功,總算沒有白費。
「我的本命帝器,終於成了。」
他一招手,龍刀重新化作昔日的模樣,落回他手中。
「老夥計,還是叫你龍刀吧。」
李七玄自言自語。
現在可以確定,以後只要餵它足夠的帝器,或是其他珍稀材料,龍刀還會繼續成長。
李七玄心念一動,將龍刀收回體內。
他很滿意。
他轉身,很快就回懸劍山。
身形剛落在劍宗山門,白髮大長老就急急迎了上來。
「前輩,您回來了。」
大長老第一時間趕來,聲音里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好消息,宗主要出關了。」
李七玄聞言,頓時大喜。
這位神秘的劍宗宗主,終於要出關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等的就是這一刻。
自七陽鎮聽到女劍仙的消息,他便一路追來。
數不清的日夜,數不清的猜測。
那女劍仙,究竟是不是米粒。
如今,答案終於要揭曉了。
他壓下心頭的激動,目光望向宗主閉關的方向。
那一處洞府,石門緊閉。
卻仿佛隨時都會打開。
他忽然有些近鄉情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