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靈宗宗主的臉,慘白如紙。
他緩緩抬手,抹去唇角那縷殷紅的血跡,識海深處那道琴音仍未散盡,如萬古玄冰凝成的冰錐,刺得他神魂發僵。
一個雪州人族女子,一個無名之輩,竟能傷得了他?
這要是傳出去,傳回嵐州,他堂堂霧山三上宗之一的乾靈宗宗主的顏面何存?
一念及此,乾靈宗宗主面色陰沉,心中更是殺意沸騰凝聚。
李青靈也並非全無損耗。
硬扛半步武帝十數記全力出手,她的氣息已微微散亂,鬢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青袍長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由得心中一動。
此女先連斬四尊武皇,又硬扛宗主數十記攻勢,如今雖然僥倖贏了半招,但是氣息已亂,分明是強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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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這妖女也撐不住了。」
青袍長老壓低聲音提醒,目光死死鎖定那白裙身影。
殘存的乾靈宗強者聞言,仔細一看,也都看到了李青靈的狀態,方才那一記封魂,震得滿場膽寒,可眼下的李青靈,看起來真的強弩之末,不由得一個個蠢蠢欲動。
乾靈宗宗主緩緩抬眸,陰鷙的目光,落在李青靈身上。
「所有長老、弟子聽令。」
乾靈宗宗主開口,聲音沙啞,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起出手,斬殺此妖女。」
話音未落。
乾靈宗眾人紛紛面現狠戾之色,準備動手。
就在這時,異變驟生。
咻咻咻。
破空聲響起。
遠天盡頭,數道遁光破空而來。
那遁光快得驚人,眨眼間便已掠至白源郡上空。
一道、兩道、三道……
越來越多。
南方天際,魔氣滾滾,黑雲壓境。
一股滔天魔威,席捲萬里長空,連天邊的雲,都被染成了墨色。
那是嵐州北部上三宗之一的千聖宗。
為首之人,面容枯瘦,顴骨高聳,眼瞳深紫,宛如兩團在眼眶裡跳動的鬼火,負手立於黑雲之巔,一襲玄黑長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此人正是千聖宗宗主。
北方天際,妖氣衝天,霞光萬道。
萬獸嘶吼之音,隱隱自雲端傳來,震得人心頭髮麻。
嵐州北部霧山上三宗之一的大崇宗強者,聯袂而至。
當先一位大妖,額上的豎瞳,開闔之間仿佛能看穿人的神魂,身高近丈,一頭赤發如烈焰倒卷,額生豎瞳,顧盼之間,周身妖氣凝成實質,壓得四周空氣都隱隱扭曲。
西邊,陰風捲地,一股滔天魔氣,如黑潮漫過天際。
魔氣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生機盡絕。
正是幽州最近勢力大漲的大衍魔庭的強者。
為首者一襲墨袍,兜帽遮面,只露出一雙灰藍色的眸子,冷得如同深冬寒潭,周身散發出的氣勢洶湧澎湃,正是大衍魔庭的三皇子。
三皇子身邊是一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族男子。
此人手持摺扇,長相清秀乾淨,正是三皇子身邊首席謀士陸離。
虛空之中,再度金光閃爍。
金光煌煌,透著一股莊嚴肅穆。
一隊人馬,自金光中現出身形。
這對人馬打著鼎力神朝的旗號,為首者是一位戴著面具的老人,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具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溫潤而深邃的眼睛,而他身後眾人,同樣戴著奇異面具。
這些面具紋路古樸,隱隱透著幾分詭異,還可以隔絕哪怕是武皇級強者的窺視。
東邊,一桿暗紅旗幡獵獵招展。
旗面之上,一條金線繡成的龍紋在風中若隱若現。
那是幽州人族勢力楚國的人馬,為首者是一名身著暗紅長袍的老者,鬚髮半白,身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銳利如鷹,負手而立,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大崇宗,千聖宗也來了,鼻子倒是挺靈……」
乾靈宗宗主臉上浮現出冷笑之色,作為嵐州北部霧山區域的死對頭,這兩個宗門果然第一時間聞訊趕來。
倒也有些麻煩。
至於幽州的幾大勢力……
呵呵,幽州雖然比雪州強,但拿什麼和嵐州比?
若是敢插手爭奪歸元珠的信息,那就以雷霆手段,先將這幾個幽州勢力斬殺乾淨再說。
乾靈宗宗主正心中盤算時,突然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猛然間面色一變,朝著遠處天穹看去。
下一瞬間——
轟轟轟轟。
又有五股恐怖氣息,幾乎同時撕裂長空。
這五股氣息,各不相同,但都極其強大,甚至比三上宗宗主的氣息還要強悍很多。
「該死!」
乾靈宗宗主面色大變:「是青冥劍宗、金烏神嶺、青丘狐闕、血月魔宮、九幽魔淵……嵐州南部的這些大宗,居然也來得這麼快,今天的事情有些棘手了。」
他朝著天空中五大勢力看去,心中再度一沉。
青冥劍宗當先一人,白衣仗劍,鬚髮如霜,眉宇間劍氣凜然,正是青冥第一劍劍無涯。
金烏神嶺一方,為首者渾身籠罩在熾金流光之中,眉心生有一點金色印記,如一輪小太陽,正是當代金烏之主帝曜。
青丘狐闕一方為首者是一位絕美女子,眉眼如畫,身段玲瓏,一顰一笑間,仿佛有勾魂攝魄之力,是九尾天狐之主塗山月。
而血月魔宮一方,為首者身著血色長袍,膚色蒼白,一雙眸子殷紅如血,渾身煞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正是血月魔主血無涯。
九幽魔淵為首者通體籠罩在幽暗霧氣之中,只露出一雙空洞幽深的眼睛,仿佛連通著九幽黃泉,想來應該是傳聞之中的九幽魔主幽無缺。
「嵐州南部五大頂級勢力的宗主,居然都親至了……」
乾靈宗宗主面色陰沉如水,抬手一揮,令門中眾人暫停圍攻李青靈,免得引起其他宗門誤會。
短短片刻,白源郡上空,已聚集了無數道強橫無匹的氣息。
這些頂級強者的威壓彼此交疊,壓得整座白源郡,都仿佛矮了三分。
千聖宗宗主掃了一眼下方,見乾靈宗損兵折將,宗主更是口角掛血,頓時笑了。
「呵呵,這不是乾靈宗燕宗主嗎?」
千聖宗宗主開口,語氣里滿是戲謔:「怎麼?堂堂嵐州霧山大宗,居然聯手為難一個雪州小丫頭,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乾靈宗宗主臉色鐵青。
他冷冷掃了那千聖宗宗主一眼,沒有接話。
大崇宗的大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大衍魔庭的墨袍為首者,眸光微閃,似在盤算著什麼。
楚國那老者,撫須不語,靜觀其變。
其餘勢力各自散開,占據一方,冷眼旁觀。
乾靈宗宗主心念電轉。
千聖宗、大崇宗、大衍魔庭、鼎力神朝、楚國,諸大勢力都來了,消息已經瞞不住了。
再想獨占凌霜華,獨吞歸元珠的線索,已絕無可能。
若是強行出手,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
既然藏不住,那便索性攤開,讓這雪州丫頭,成為所有人的獵物,自己方有機會渾水摸魚。
想到這裡,乾靈宗宗主冷冷一笑,道:「為難一個小丫頭?呵呵,若是我說出這丫頭身上的秘密,只怕你們一個個的表現,都不比老夫好哪裡去。」
各大勢力聞言一怔,心中也都好奇起來。
他們之所以趕來了此地,主要還是因為乾靈宗鬧出的動靜太大,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以,能夠讓乾靈宗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做事,難道此女身上真的藏著什麼驚天大秘密?
「這個雪州女娃……」
乾靈宗宗主抬手,遙遙指向凌霜華,一字一句地道:「嘿嘿,歸元珠的秘密就藏在她身上。」
這一句,如一道驚雷,在所有人心中炸開。
滿場驟然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轉向凌霜華。
貪婪、震驚、狂喜、殺意……
一瞬間,各種神色在無數張臉上交織。
眾所周知,【歸元珠】是天地初開時混沌本源所化的至寶,是通往武帝境界的鑰匙。
也是眾多勢力紛紛進入雪州的唯一原因。
誰能得到【歸元珠】,誰就能踏出那最後一步,問鼎武帝。
甚至還可以藉助其力量,在宗門內培養出大批武帝,進而稱霸各自州域。
青冥劍宗劍無涯握劍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金烏神嶺帝曜眉心那點金色印記,驟然一亮。
血月魔主血無涯,伸出舌尖舔了舔猩紅的唇角。
九幽魔主幽無缺,空洞的眸子深處幽光閃爍。
一時之間,各方首腦皆動容了。
此前那點嘲諷戲謔,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無數道灼熱的目光,同時射向那個被白裙女子護在身後的清麗少女。
凌霜華站在廢墟之上,只覺得四面八方十餘股恐怖的氣息同時壓下,如汪洋傾覆,讓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凌霜華四竅武皇的修為在這等陣仗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小丫頭,把歸元珠的下落說出來,本座保你凌家上下無事,還可以收你入我宗門。」
青冥劍宗宗主劍無涯,緩緩開口。
「歸元珠不是你一個雪州女娃能染指的,交出來,本座賜你一場天大的造化。」
金烏神嶺妖皇帝曜,聲音淡漠。
「說出來。」
血月魔宮魔主血無涯,冷冷吐出三個字。
「否則,今日白源郡,雞犬不留。」
大崇宗那位額生豎瞳的大妖,森然一笑。
四方逼問,此起彼伏。
有的威逼,有的利誘,有的冷喝。
十幾道聲音,十幾股威壓,同時朝那少女碾壓而去。
恐怖至極的威壓層層疊疊落在少女身上,如數座大山,同時壓在她瘦弱的肩頭。
凌霜華如陷泥沼,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四竅武皇的護體玄氣,在這等威壓之下隨時都要崩潰。
冷汗順著她的鬢角,一滴一滴滑落。
她的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可她只是低著頭。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不肯說。
李青靈第一時間橫身擋在她身前。
九竅武皇的氣息如一面無形的壁障,將那層層疊疊的威壓盡數擋下。
少女的身子,這才微微一松。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那道白裙背影。
當年風雪玄舸上,是她把重傷的青靈姐姐藏進了暗艙。
今日,卻是青靈姐姐反過來擋在了她的身前。
「小丫頭,你想清楚了不說的後果。」
青丘狐闕狐帝塗山月,聲音柔媚,卻帶著說不出的寒意。
「歸元珠的下落,換你凌家幾十條人命,這買賣,不虧。」
九幽魔淵魔主幽無缺,嗓音沙啞,如九幽之風:「若是不說,今日不止你要死,你身後的父母親人,一個也活不成。」
四方威逼,一聲接一聲。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懸在凌霜華的頭頂。
每一句,都在逼她吐出那個秘密。
唯有鼎力神朝那一隊人,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那戴著面具的老人,靜靜立在一旁,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凌霜華咬緊了嘴唇,指節攥得發白。
李青靈回過頭,看向凌霜華。
她的目光很靜,也很溫柔。
「霜華,你不必怕。」
李青靈輕聲道:「姐姐問你一句,這歸元珠的下落,說還是不說,都由你自己做主。」
凌霜華緩緩抬起頭,眼眶泛紅,卻一滴淚也沒掉。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動搖的決絕。
「青靈姐姐,我不能說。」
一旦說出歸元珠的下落,李大哥必然會有危險。
那珠子如今怕是早與李大哥拴在了一起。
說出其下落,就是親手把李大哥推向萬劫不復。
所以,她寧死也不會說,絕不能把危險,引到李大哥那邊。
「姐姐,你走吧。」
凌霜華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不要再管我了,你帶我爹娘走就行,不必管我。」
李青靈聞言,怔住了。
當年在風雪玄舸上,是這個小丫頭把她藏進暗艙,救了她一命。
那時的她,也是如此倔強而又堅強。
她看著眼前這個寧死也不肯開口的少女,眼底湧起複雜的神色。有心疼,有動容,也有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傻丫頭。」
李青靈輕嘆一聲。
她緩緩收回目光,眸中的溫柔,一寸寸褪去,化作凜然的冷意。
「今日,誰也帶不走她。」
李青靈轉身,直面諸方大勢力。
撫星琴橫於身前。
九竅武皇的氣息,轟然全開,如孤峰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那琴弦尚未撥動,已隱隱有七色流光,在弦上流轉。
她的聲音清越,字字如冰,落進每個人的耳中:「誰想動她,先問問我手中的琴。」
滿場皆驚。
一個九竅武皇,竟然敢這樣對上數位半步武帝以及成群的武皇?
這女子瘋了吧?
還是說有其他依仗?
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之下,那白裙女子就站在那裡。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立於廢墟與群雄之間,如孤峰擋江。
任你千軍萬馬,也休想越過她半步。
就連幾位半步武帝,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十餘股勢力的強者,彼此對視,殺意升騰。
誰都清楚,凌霜華就在那裡,歸元珠的下落就在那裡。
可誰也都清楚。
先動手的那一個,勢必要面對其餘所有勢力的圍攻。
誰先出手,誰為他人做嫁衣。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先死。
短時間之內,一場足以掀翻整座白源郡的大戰,就這樣詭異地僵持了下來。
每一個人,都在等別人先動。
風似乎也凝滯了。
整個白源郡城內外,靜得落針可聞。
死寂之下,殺意悄然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