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退回到一日前。
白源郡城。
晴空萬里,日頭正盛。
時值逢集,冬日的嚴寒算是被驅散不少,街市上人聲鼎沸,車馬往來,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
這是這座郡城尋常到了極點的一天。
沒有人知道,天塌下來,只需要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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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數十道強橫氣息,自天穹盡頭毫無顧忌地驟然壓下。
那氣息厚重如岳,森冷如淵,如百丈海嘯自雲端倒灌,轟然砸落,使得白源郡城的大地,猛地一顫。
轟。
氣浪自城心炸開,一圈圈向外碾去。
近處屋瓦被成片掀飛,青石街面寸寸龜裂,塵土騰起數十丈高,遮天蔽日。
有正在沿街叫賣的小販,被那股氣息壓得雙膝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地。
有牽著孩童的母親,被震得踉蹌跌倒,懷中幼子脫手飛出,砸進一片瓦礫。
更有無數房舍,在這一次震盪中轟然倒塌,瓦礫之下,埋住了沒能逃出來的人。
一時之間,驚呼聲、慘叫聲、哭喊聲,混作一片。
天,仿佛都暗了幾分。
神目宗內。
蕭野正伏案處理公務。
案上的茶水,忽然盪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他筆尖一頓,目光凝在那圈漣漪上。
下一瞬,他面色劇變,霍然起身。
「何方強者?」
那聲音還未落下,人已掠至門外。
神目宗身為白源郡城內最大的人族宗門,執掌一郡武道秩序,反應極快,同一時間,數百道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
宗內強者盡數懸空而起,黑壓壓一片,朝著那氣息來處望去。
蕭念九落在蕭野身側,面色沉凝。
「爹,情況不對。」
他抬手指向郡城中央方向,聲音壓得極低:「那是外州強者,似乎來者不善。」
蕭野順著方向望去。
只見數十道強橫氣息,如狼似虎,直插郡城腹地。
而那個方位……
「似乎是衝著凌家。」
「難道是凌家招惹了外州強者?」
身後神目宗眾人,皆是面色驚駭。
外州強者這四個字,份量太重了。
這些日子,外州強者如猛龍過江,頻頻現身雪州,掀起無數紛爭波瀾,導致整個雪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
今日這一批,氣息之盛,氣勢之霸道,顯然不是善茬,看起來不太好應付。
蕭野心中咯噔一下。
凌家與李七玄師兄關係莫逆。
尤其是凌家那丫頭,和李師兄之間的關係更是極為親密非同一般。
如果這些外州強者要為難凌家,那自己說什麼也不能坐視不理,只能祈禱這些外州人能講點兒道理吧。
「走,去看看。」
蕭野率先飛射而出。
身後數百道神目宗的武者身影齊齊跟上,化作一片流光,破空而去。
須臾即至。
凌家外圍。
果然。
數十道身著外州風格衣袍的人族強者,已經四面將凌家圍得水泄不通。
這些人個個氣息沉凝,如同幾十座深不見底的幽潭,即便是其中修為最低的人,也是武皇級的存在。
那為首之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樣子,面目威嚴冷漠,被眾星捧月般簇擁在正中央,一襲濃紫色長袍,材質不俗,一看就知道是珍貴寶衣。
此人負手而立,周身氣息盡斂,如同普通人一樣,卻反而更讓人膽寒。
蕭野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恭敬上前,抱拳行禮。
「在下百元郡城神目宗蕭野,各位前輩蒞臨,不知是為了……」
話音未落。
「滾。」
外州人里其中一名強者微微回頭,只冷冷吐出一個字:「乾靈宗辦事,閒雜人等滾開。」
那眼神冷漠到了極點,仿佛在看一隻不自量力的螻蟻。
強橫的力量波隨聲掃出。
蕭野只覺一股沛然巨力迎面撞來,胸口如遭重錘。
他想要抵抗,卻連反抗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體內玄氣轟然潰散,整個人便如颶風中的一片稻皮,被卷飛出去。
不止是他。
身後神目宗數百強者,無一人能站穩。
齊齊被那股力量掀飛,倒卷出數千米遠。
有人在半空中便嘔出血來。
有人重重砸進遠處的屋舍,半天爬不起來。
蕭野強撐著從廢墟里直起身。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身為一郡之首、神目宗主的自己,竟連靠近都做不到,對方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個字,便將他數百號人盡數掃飛。
這等實力,已經不是他神目宗能夠觸及的層次。
他望著遠處凌家的方向,眼底翻湧著深深的擔憂。
若師兄在此,這些人又算得了什麼。
可惜,師兄如今也不知道身在何處。
遠水,救不了近火。
他咬了咬牙,掙扎著就要再往前沖,便是螳臂當車,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凌家覆滅。
此時,周圍的房舍,霎時間又倒塌一片。
無數居民死傷,哀嚎四起。
凌家上空。
一名青袍老者自人群中緩步走出。
他身形枯瘦,鬚髮半白,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似有青光在瞳孔深處流轉。
「宗主,追星神眸秘術昭示,與歸元珠有關之人的氣息,就在這凌府之內。」
他低聲道。
話音未落,他並指指訣,口中念念有詞,雙眸之中,陡然射出一道青光。
那青光熾烈如炬,似能洞穿虛無,直指因果,射入虛空,盪開一圈圈漣漪,漸漸凝聚成一面光鏡,其上有無數細小符文流轉明滅,玄奧莫測。
鏡面之上浮現出流光畫面,混沌氣息涌動,一枚漆黑如墨,有著金色血管紋路密布的珠子若隱若現,正在混沌氣息中緩緩旋轉。
下一瞬,畫面急速閃爍,混沌不明,最後一幕,定格在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女身上。
「啟稟宗主,鏡中此女便是知曉歸元珠下落的人。」
青袍老者施術完畢,抬手指向鏡面。
「去,將此女抓出來。」
乾靈宗宗主淡淡點頭。
「是。」
兩名一竅武皇境的乾靈宗強者越眾而出,化作流光閃電,直撲凌府。
府中頓時一片慌亂。
驚呼聲、怒喝聲此起彼伏。
乾靈宗其餘強者,皆是面色冷漠地看著,仿佛眼前只是螻蟻在作無謂的掙扎。
下一瞬間。
異變驟生。
砰砰。
悶雷般的沉響聲傳來。
之前衝進去的乾靈宗強者身影以比進去更快的速度,倒飛了出來,重重砸落在地,翻滾數圈,濺起大片塵土,半晌沒有動靜。
什麼?
乾靈宗強者們,第一次露出了驚訝之色。
這小小府邸之中,還藏著強者?
剛剛進去的那兩位,可都是一竅武皇。
武皇級在雪州,已經是頂尖存在。
居然同時被擊飛出來?
「哼。」
乾靈宗宗主一聲冰冷輕哼。
無形的能量波動湧出。
這股力量所過之處,呈現出摧枯拉朽一般的恐怖畫面,凌府之內的磚牆瓦頂、亭台樓閣、假山迴廊,盡數化作齏粉。
僅僅一息。
整座凌府之內的所有建築垮塌,便徹底化作一片沙塵廢土。
失去了屋舍牆壁的遮擋,府內景象一覽無餘。
只見凌府之內,約莫四五十人,緊緊聚在一處,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懷抱嬰兒的婦人,有渾身發抖的少年,那嬰兒的啼哭聲,被婦人死死捂在懷裡,悶得幾近無聲。
其中包括凌家家主,還有凌重霄等年輕一輩的弟子。
他們一個個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縮在一道身影之後。
那道身是一個清瘦白衣少女。
她一襲素白長裙,猶如空谷之中獨自生長的百合花,髮絲在氣勁中獵獵飛舞,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邊還沾著方才強壓下去的血。
但少女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堅定和勇敢,縱使面對強敵,也沒有半分退縮。
這白衣少女渾身綻放出磅礴的武皇級氣息,如一面無形的壁障,將身後眾人牢牢護在當中,硬生生扛下了乾靈宗宗主逸散而出的氣息。
「咦?」
乾靈宗眾人的目光落在那白衣少女身上,不由得都大為驚訝。
這小小凌府之中,竟然藏著一尊武皇級高手,而且還是頗為不俗的四竅武皇級。
「你們是什麼人?」
白衣少女面色蒼白,怒聲質問:「為何闖入我凌家?」
她的聲音在發抖,卻死死撐住,沒有後退半步。
「小丫頭,你是何人?可知歸元珠下落?」
青袍長老開口問道。
「凌家女凌霜華。」
白衣少女連連搖頭:「我不知道什麼歸元珠……」
「說謊。」
青袍長老冷笑一聲:「你身上沾染了混沌氣息,老夫秘術早已洞察到,你與歸元珠有牽連。還不如實說來?」
凌霜華面色堅毅,再不言語。
她的確是知道歸元珠的下落,但她打死都不會說,當下將渾身武皇級修為盡數綻放,抵禦著乾靈宗眾人的氣息壓迫。
同時,她暗中傳出一道神念,落向肩頭:「小白,快帶其他人走,穿越空間,離開這裡。」
她肩頭,一條瑩白如玉的小蟲正急得團團轉,細長的身子微微顫抖,發出吱吱的急叫。
它聽懂了。
可它不肯走。
它的小腦袋死死貼著凌霜華的脖頸,一動不動,像是要嵌進她的皮肉里與她合二為一。
走啊。
凌霜華在心裡又催了一遍。
小白依舊不動,只把身子蜷得更緊,像是一鬆手就會失去她。
凌霜華鼻子一酸,卻再分不出一絲心神去安撫它,她和它共生至今,早已心意相通。
它不走,是怕她一個人留下,會死。
這個傻東西。
就和自己一樣……
自己何嘗不傻呢。
其實從嵐州霧山回來,她就隱約意識到會有這麼一天,在暗中做準備,只可惜這一天來得太快,以至於她都沒有來得及將家人都送出去。
還好,那個獵戶少年安置在了另外一個地方,不會被乾靈宗的人發現,也算是完成了對李大哥的承諾。
凌霜華逐漸冷靜下來。
「拿下。」
乾靈宗宗主不耐煩地一揮手。
如今無數勢力都在追查歸元珠的下落,乾靈宗依靠秘術和一些因果牽連搶先找到了線索,只要拿住了凌霜華,就等於知道了歸元珠的下落。
此地不宜久留,免得其他大勢力聞訊而來,到時候就麻煩了。
嗖嗖嗖嗖。
四尊乾靈宗武皇級強者,齊齊出手。
在他們眼中,這雪州的小小凌家,便如螻蟻窩一般,若非追星神眸鎖定了那丫頭,他們連正眼都懶得看上一看。
四道強橫氣息,如四柄利劍,自四面合圍而來。
凌霜華咬緊牙關,身形暴起。
她抬手一引,一股精純的寒冰靈力自氣海深處湧出,於掌心凝成一片湛藍冰幕。
《春生養靈訣》。
是李七玄傳授給她的那門功法。
此刻,這門功法被她催到了極致,冰幕橫亘身前,硬生生接下了第一擊。
咔。
冰幕上裂開一道紋。
第二擊、第三擊接踵而至。
她翻掌再擋,周身寒光暴漲,與那四道氣息狠狠撞在一處。
轟。
空氣中爆出一連串刺耳的轟鳴。
冰屑四濺,如一場急雪。
可敵人終究是四尊武皇。
而凌霜華只有一人。
冰幕碎裂。
一道掌風破開凌霜華的護體玄氣,拍在她肩頭,她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重重落地。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不等她喘勻,另一道爪影已當空抓下。
她單手撐地,借力側翻,堪堪避過,爪風擦過她的背脊,撕下一片衣角,帶出三道血痕。
她悶哼一聲,反手拍出一掌寒光,將逼近的一人逼退半步,卻激不起更大的風浪。
四尊武皇如四面鐵壁,不斷收緊,凌霜華能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
每一次出手還擊,都比上一次更艱難。
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臟六腑生疼。
遠處凌家眾人,焦急擔憂,目眥欲裂,卻幫不上任何忙。
「霜華,不要管我們了,你快走。」凌父大聲道。
他知道女兒身邊有一隻神蟲,可以開闢空間,絕對可以安全脫身,此時不走,只不過是因為自己等人成為了女兒的牽掛累贅而已。
凌家這幾年,依靠凌霜華的關係,實力日益增長,家族底蘊和財富增大,凌家上下數百口人都享受了凌霜華帶來的榮耀,如今承受這代價也是理所應當,因此絲毫都不能怪凌霜華。
凌霜華對於父親的呼喝置若未聞。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拋棄家人。
如果凌家要遭劫,那她就留下來陪著家人一起應劫。
自己死了,小白可以回到李大哥身邊,代替自己陪在他身邊。
凌霜華掙扎著撐起身子,白衣上滲出點點殷紅,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再度擋在了家人的身前。
青袍老者抱臂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緩緩地道:「小丫頭,你四竅武皇修為,在雪州或許算得上強絕。但在我乾靈宗面前,依舊不堪一擊。」
「小姐,別管我們了,你快走……」
「二妹,你走啊!」
身後家人們一再催促。
凌霜華沒有回頭。
她想起那個把她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男人,想起他臨走前,把那門功法交到她手裡的模樣,想起他說朋友之間不要見外,想起霧山深處,他帶著她闖進乾靈宗那等龍潭虎穴,她竟也沒覺得怕……
那時候有他在,天塌下來都不怕。
如今他不在。
她得自己扛。
拼了。
凌霜華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所剩不多的寒冰靈力,盡數凝於掌心,冰霜順著她的手腕蔓延而上,覆滿了半條手臂,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四尊乾靈宗武皇,已欺身至眼前,四道強橫無匹的恐怖攻勢,蘊含著武皇級的威壓,同時落下,如四座大山當頭壓下。
眼看著凌霜華等人就要被那股合圍之力吞沒,突然……
異變驟生。
錚。
一道琴音突然毫無徵兆地響起。
那琴音清越、空靈,自九天之上垂落,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凜冽殺意,穿透了滿城的哭喊與轟鳴,清晰得如同響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音波如刀。
砰砰砰砰。
那四名圍攻凌霜華的乾靈宗武皇級高手,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胸前齊齊炸開血花。
四道身影如斷了線的風箏,紛紛倒飛出去,重重砸落在數十丈外的廢墟之中,再無聲息。
凌霜華怔怔地僵在原地。
那本該落下的四大武皇雷霆合圍一擊,就這麼被一道琴音,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四尊乾靈宗的武皇,竟連這琴音的一道音波之威都接不住。
凌霜華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琴音來處。
同一時間。
乾靈宗眾人亦是齊齊色變。
青袍老者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就連那位始終負手而立、神色漠然的乾靈宗宗主,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意外震驚之色,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