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山暗夜的濃霧之中,黑崖山的空中,赤光、青光、白光交織如網,看起來蔚為壯觀,閃爍的五色光華將整座黑崖宗籠罩其中。
護山大陣。
李七玄抬頭看了一眼。
他對於陣法,亦有研究。
眼前這護山大陣的陣紋走向很粗糙,節點處的靈力運轉有肉眼可見的滯澀,陣基的材料更是寒酸,連陣紋的蝕刻都深淺不一。
這陣法,放在雪州也就是二流宗門的水準。
李七玄抬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駢在一起,指尖凝出一道極淡的金色刀芒,長不過三寸,卻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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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往下一划。
刀芒脫手而出,迎風暴漲。
從三寸變成三尺,從三尺變成三丈,一柄完全由刀意凝成的金色巨刃橫空斬落,猶如神靈之刃,劈在護山大陣的光網正中央。
光網劇烈顫抖。
赤光先碎,然後是青光……
最後僅存的白光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整張光網從中間炸開,化作漫天流螢般的碎芒飄散。
一刀。
護山大陣破了。
山腰上傳來了喊叫聲。
然後是密集的腳步聲和破風聲。
黑崖宗在霧山之中雖然只是小型勢力,但也足足有一千多人,護山大陣被破的動靜太大了,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在往外沖。
最先到來的是黑崖宗宗主婁山。
此人瘦高個子,黑袍獵獵,麵皮焦黃,顴骨高聳如兩片刀刃,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閃著陰鷙的寒光。
李七玄看了他一眼。
一竅武皇。
在雪州,這個層次修為的武者,已是屈指可數的頂級強者。
在幽州,也算一方霸主。
但在嵐州霧山這種數萬年以來一直都沉浸在混亂和征伐的地方,一竅武皇不過是個地頭蛇。
李七玄凝目看去。
黑崖宗一眾人已經盡數到齊。
宗主婁山身後緊跟著兩名黑袍長老,都是巔峰武王級的修為。
再往後,十幾道身影接連落下,全是宗內長老和核心弟子,武王到中階層次不等。
更後面,山腰的石階上密密麻麻湧出近千普通弟子,手中兵器在月色下泛著冷光,將整座山腰擠成了一片黑壓壓的人潮。
一雙雙驚怒兇狠的眼睛,猶如暗夜狼群一樣,盯著山門前那個白衣年輕人。
有驚疑。
有憤怒。
但更多的是某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的冷漠和陰狠。
石頭站在李七玄身後,看著那黑壓壓的一片人潮,看著婁山臉上那兩片刀鋒似的顴骨,看著數百柄兵刃在月光下連成一片寒芒,攥獵刀的手忍不住在發抖。
他當然害怕。
父輩們傳說之中,這些黑崖宗的人,就是世界上最可怕最恐怖的魔鬼。
「什麼人敢闖我黑崖宗!」
婁山開口,聲音尖銳,帶著一股常年無人敢違抗的倨傲。
他的目光掃過消失的山門,掃過滿地碎石,最後落在李七玄身上。
一個白衣年輕人。
很年輕。
看不出來是什麼來歷。
但能夠破掉護山大陣,說明此人修為不俗,倒也不能過於小覷。
婁山神色陰沉地道:「閣下,我黑崖宗與你無冤無仇,為何一到便毀我山門?」
李七玄沒有回答,而是淡淡地問道:「你們今日是不是抓了一個女人?」
婁山眼神微微一縮。
然後笑了。
那張瘦削的臉上擠出來的笑很難看,嘴角往兩邊拉,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在自己的地盤上,有人打上門來問人,這種事他見得多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不知從哪聽來的消息,想英雄救美。
「找死。」
婁山一揮手:「殺了他。」
最左側的黑袍長老率先出手。
此人身材矮壯,雙臂極長,一柄重劍破空揮出,劍身裹著赤色玄氣,周圍的空氣被燒出一圈圈扭曲的波紋。
武王巔峰的修為全力爆發,聲勢倒也駭人。
遠處數百名黑崖宗弟子眼中同時閃過興奮的光,在他們看來,長老這一劍威力無窮,那個白衣年輕人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對面。
李七玄屈指一彈。
一道極淡的金色刀光從指尖掠出。
刀光掠過重劍,掠過劍身上的赤色玄氣,掠過那名長老的身體。
重劍從中間斷為兩截。
斷口光滑如鏡。
長老的身體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從右肩到左腰斜斜裂開,上半身往左滑,下半身往下墜,前後差了不到一息。
血霧炸開時,數百名弟子眼中的興奮還沒來得及轉成別的情緒。
「你……」
婁山瞳孔驟縮。
另一名同時出手的長老,沒有收住去勢。
此人鬚髮花白,面容陰沉,手中一桿漆黑長槍快如閃電,這一瞬已刺到李七玄面前三尺。
槍尖上纏繞的玄氣是某種腐蝕性功法,空氣中瀰漫出一股腐肉的腥甜。
李七玄隨手一揮。
一道淡金色的光影橫掠而過,寬不過一指,卻快到了肉眼無法追蹤的程度。
槍桿從中斷開。
槍頭飛上半空。
長老的脖子上多了一條紅線,紅線的顏色從淺變深,從細變粗,然後整個人仰面倒下。
兩息。
兩個巔峰武王被秒殺。
山腰上那數百名弟子的表情終於開始變了。
興奮變成了震驚。
震驚變成了茫然。
茫然變成了驚恐。
一種他們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恐懼情緒在人群之中泛濫擴散開來。
婁山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他盯著地上兩具屍體,嘴角抽搐了一下,顴骨上的肌肉繃得像兩片鐵片:「閣下,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何……」
他沒有機會說完這句話。
李七玄往前踏了一步。
僅一步。
氣機猶如山洪暴發。
婁山感覺自己被一座山撞上了。
護體玄氣如紙糊一般碎裂,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身後一根殘存的石柱上。
石柱炸裂,碎石四濺。
婁山癱在碎石堆里,嘴裡涌著血沫,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那張瘦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自己堂堂一竅武皇級的修為,在這個白衣年輕人面前,竟然和那兩個巔峰武王沒有任何區別?
這……
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
宗主婁山的瞬息潰敗,讓山腰上數百名弟子的最後一絲戰意徹底崩塌。
有人轉身就逃,有人手裡的兵器噹啷掉在地上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磕在碎石上,磕得滿腦門都是血。
李七玄屈指一彈。
數十道刀光同時掠出,如金色游魚在夜色中遊走。
每掠過一處便是一條人命,逃走的黑崖宗弟子猶如鐮刀之下的稻子一樣倒下,慘叫聲在霧中此起彼伏,然後歸於寂靜。
無人逃掉。
李七玄緩緩地走到婁山面前。
「那個女人在哪?」
他問道。
婁山在抖。
無法遏制的顫抖。
他喉嚨里像塞了半塊石頭,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話:「她……被,被副宗主……副宗主帶走了。」
「去了哪裡?」
「乾……乾靈宗。」
婁山咳出一口血,艱難地喘著氣:「她、她是乾靈宗通緝的人,副宗主說……把人交上去,能換一大筆賞賜。」
「她叫什麼名字?」
「不、不知道。」
婁山拼命搖頭,血沫從嘴角溢出來。
他頓了頓,眼睛裡的恐懼蓋過了疼痛。
「這個女人來歷不明,沒人知道她到底是什麼人,好像是突然冒出來的,她闖的禍太大了。」
「霧山多少年了,從來沒有人同時被三上宗三家一起追殺懸賞。」
「我聽過一些小道消息,說是她和他的情人,好像是偷了什麼東西……」
「那個男人,據說現在就被囚禁在乾靈宗。」
婁山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
李七玄沉默了一瞬。
乾靈宗。
大崇宗。
千聖宗。
霧山這片混亂之中最強大的三個宗門。
謂之曰三上宗。
他在莽荒古禁地殺的人,就是這三家的人,乾靈宗大長老烏山被活活氣死,這筆債乾靈宗一定還牢牢記得。
李七玄抬起手。
寒意凝聚。
「等等……別殺我。」
婁山瞪大了眼睛,臉上的恐懼凝固成一種扭曲的絕望,拼命求饒道:「我們可以歸順你,黑崖宗上下都是你的,你讓我們做什麼……」
咻。
一道刀光從他眉心穿過。
後面的話都留在了喉嚨里。
李七玄轉身。
他沒有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弟子,也沒有看山腰上那數百張恐懼到變形的臉。
屈指連彈。
刀光如金色游魚在人群中穿行,每掠過一處便是一條人命。
這黑崖宗是人族毒瘤。
不值得留。
片刻之後,整座黑崖宗再無一個活人。
一千多人的宗門,從護山大陣破碎到最後一個活人倒下,前後不到一盞茶。
鳳鐲微微一亮。
無數道生命能量湧入其中,淨化,反哺。
一竅武皇加十幾個武王,再加上那些普通弟子,不算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李七玄走到石頭面前。
少年站在碎石堆里,怔怔抬頭看著李七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充滿了崇拜,尊敬,還有一絲絲的畏懼。
他看完了全程。
一千多條人命,一個在他認知中如神仙般恐怖的黑崖宗,從護山大陣破碎到片甲不留,前後不到一盞茶。
霧山沒有這麼英俊的人。
霧山也沒有這麼強的人。
「走吧。」
李七玄說。
冰晶再次凝聚。
三丈冰刀橫懸於地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
石頭踏上冰面時,表情已經恢復了許多。
「口訣背到哪了?」
「虛而凝竅……靜而生神。」
「繼續。」
冰刀沖天而起。
霧從谷底翻湧而上,吞了山門廢墟,吞了遍地屍骸,吞了那面刻著「黑崖宗」三個字的石碑。
石碑上的字被碎石和血污覆蓋,再也看不清了。
黑崖宗從此在霧山除名。
天空上,冰刀猶如雷電,劃破濃霧,朝著乾靈宗的方向追去。
李七玄依舊可以感知到一絲絲那熟悉的氣息。
很快,就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