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翅的無頭身軀倒在血泊中,金色的妖血還在緩緩洇開,將暗灰色的勁裝浸透成沉鬱的深褐。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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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靈宗那位號稱最強防禦的玄冰六竅武皇,沒擋住李七玄的刀。
大崇宗速度最快的金翅,在極速狀態之下被斬殺。
而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還臨陣突破了,短短不到兩個時辰,直接從武皇四竅晉升到了五竅。
三上宗眾人看著李七玄,如白日見鬼。
每個人的心裡都在翻湧著同一個疑問。
這種級別的曠世天才,不該寂寂無名才對,為何以前從未聽說過?
至少嵐州從未聽過這一號人物。
難道是出自於幽州?
或者雪州?
那兩個偏僻苦寒之地,窮山惡水,靈脈枯瘠,數千年也出不了幾個像樣的五皇冠,怎麼可能冒出這樣一個怪物。
他們想不出答案。
烏山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的三角眼眯成兩道極細的縫隙,縫隙中透出的光冷得像是嘶嘶低鳴的毒蛇。
他的心中正在翻湧著層層疊疊的念頭,如同暗流在冰面之下無聲奔涌。
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天賦才華如此恐怖,四竅武皇時便能斬殺七竅,這種跨階殺敵的能力,已經不是妖孽兩個字能解釋的範疇了。
他活了數千年,見過無數天才如流星划過夜空,璀璨一時便歸於沉寂,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
他太耀眼。
而且他如今已經與乾靈宗結下了死仇,無法化解。
烏山太清楚這種人的可怕了,給他十年,他就能在嵐州北部橫著走;給他五十年,乾靈宗數千年基業在他面前便如紙糊的牆垣。
那時候,今日結下的仇怨,便是覆滅的根源。
必須除掉他。
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座盆地。
更何況眼前戰局還關係到機關武帝的傳承,那銀色半球之中藏著的東西,三上宗等了數萬年才等來這一趟。
若是被此人攪了局,便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烏山帶數十位武皇千里迢迢趕來,回去之後如何向宗門交代?
烏山的目光微微偏轉,不由自主地落在斜倚在趙婉身上閉眼而眠的身影上。
這個白髮老鬼鼾聲均勻,呼吸綿長,一聲接一聲,起伏平穩,看起來沒有半分要醒來的跡象。
但烏山心中清楚,這個可怕的老傢伙,隨時可能睜開眼睛。
老傢伙之前表現出來的實力太過恐怖,那是超越武皇級,近乎於武帝的修為。所以才讓他們這數百武皇無有必勝的把握,最後不得不定下車輪戰的規矩。
這老傢伙連戰八十一場,八十一位武皇輪番上陣都沒能拿下他。
如此實力,想一想便讓烏山脊背發寒。
但是現在……
不能再因為忌憚千塵子而投鼠忌器了。
要抓緊時間。
烏山又看了一眼千塵子,將心一橫。
得上上強度了。
面前這個龍刀青年再妖孽,終究不可能和千塵子一樣的修為,能撐多少場死斗?
車輪戰之下,就算是鐵鑄的脊樑,也有被磨斷的時候。
「殺。」
烏山低喝一聲。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
他身後乾靈宗一名長老應聲掠出。六竅武皇。
此人深青色衣袍在風中獵獵翻卷,衣襟上繡著山門印記,銀線勾勒的山峰在日光下泛著微光,手中長劍如一泓秋水,劍身極薄極輕,揮動時幾乎聽不到破空聲。
「乾靈宗,林路。」
這位長老報上姓名,直接出劍。
他的劍法走的是一條極致的輕靈路數,每一劍都從刁鑽的方位遞出,如蛇信一般探向李七玄身上難以防守的要害。
劍罡如絲如縷,細密地織成一張網。
乾靈宗身為嵐州北部頂級大宗門,傳承劍道自是不凡。
李七玄提刀迎上。
龍刀暗金流轉,刀勢沉穩如山。
刀鋒橫在身前,將那一道道細密的劍罡一一擋在身外。
鐺鐺鐺!
交擊聲連續不斷,一聲比一聲急,像一掛被點燃的鞭炮在青石地面上炸開。
刀劍碰撞處迸出的火星此起彼伏,在正午的日光下如同碎金。
林路的劍越來越快。
但李七玄的刀更快。
狂刀八斬法再起。
刀光一閃。
林路的身體猛然僵住,然後緩緩向前傾倒。
隕落。
李七玄手腕一抖,刀尖上的血珠甩落在青石磚上,濺開一朵細小的暗花。
下一瞬間,戰鬥繼續。
又一道身影立刻補了上來。
是大崇宗的妖修,五竅妖皇級強者。
這是一頭熊妖,身形矮壯如石墩,雙臂粗如樑柱,皮膚上覆著一層暗青色的甲革,陽光落在上面泛出冷硬的光澤。
他不使兵器,只憑一雙鐵拳,每一拳砸下來,空氣都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像石塊砸進泥沼。
李七玄以刀背硬接鐵拳。
轟轟轟。
每一次交擊都讓他的手腕微微一沉,腳下的地面裂開蛛網般的凹陷。
這五竅妖皇的拳頭很快,左拳右拳交替如暴雨擂鼓,拳風捲起地面的碎石向四面飛射。
李七玄原地不動,持續硬接。
連接對方十六拳,李七玄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妖皇神力,也不過如此。
結束吧。
刀光閃爍。
龍刀貼著那妖修的臂骨逆推上去,從肘彎切入,逆著肌肉的紋理一路削到肩膀。
妖修發出一聲悶吼,整條右臂被卸了下來。
血噴涌而出。
緊刀光再閃。
橫斬。
刀鋒掠過妖修的咽喉,精準得如同裁紙刀划過宣紙的摺痕。
妖修的雙拳還保持著揮出的姿勢,但頭顱已經離開了脖頸。
第二具武皇級強者的屍體栽入血泊。
但不等李七玄喘口氣,千聖宗一尊魔帥便直接出手。
魔氣在他周身凝成數十條細如髮絲的黑色絲線,無聲無息地在空氣中飄蕩,像一群蟄伏的毒蛇。
那些絲線一旦觸及皮肉便會鑽入經脈,攪亂氣血運行。
李七玄的刀斬斷了其中幾根,但更多絲線從四面纏繞過來,其中三條還是沒入了他的右臂。
那一瞬間他握刀的手遲滯了半拍。手臂上的肌肉像是被灌了鉛,沉重而僵硬。
魔將已經欺近身前,指尖彈出一根暗灰色的骨刺,直刺李七玄的心口。
李七玄強行偏身。
骨刺擦著他的左肋掠過,嗤的一聲輕響,衣料裂開,皮肉翻卷,一道三寸長的口子滲出血來。
他咬著牙將體內的鬥戰玄氣猛然一衝,將右臂中的魔絲震碎,手臂恢復自如的一瞬間,龍刀已經橫斬出去。
刀光破開重重魔絲織成的簾幕,將那魔將從肩到腰斜斜切開,魔氣在刀鋒過處潰散如煙。
第三具武皇級強者的屍體倒下。
後面的人不再給他喘息的機會。
乾靈宗的長老一個接一個掠出。
大崇宗的妖修一尊接一尊撲來。
千聖宗的魔人從陰影中輪番現身。
每一場都比上一場更艱難。
李七玄的出刀越來越快,身法越來越沉,呼吸卻越來越重。
但他始終沒有後退半步。
龍刀在他掌中如同一道暗金色的流影,來一個,斬一個。
前面幾場他尚且有餘力,刀法精妙處甚至引得對面陣營中有人暗自喝彩。
但車輪戰的可怕之處在於,它不講道理,你不倒,戰鬥就不會停,你再強,力氣也有窮盡之時。
第四場……
第五場……
第六場……
李七玄逐漸不如最初那般從容。
一個時辰之內,十三場車輪戰。
十三具屍體橫陳在青石地面上。
血從不同的傷口中流出,匯成暗紅色的溪流,溪流彼此交匯,鋪開成一片淺淺的血潭。
血潭的邊緣還在向外擴張,緩慢而堅定。
十三戰。
十三勝。
李七玄站在那一片血泊中央。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許多。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身上的衣袍已經破了大半,左臂上的劍傷還在滲血,腰側的傷口翻卷著皮肉,血珠沿著肋骨的弧度向下淌。
肩頭一道新傷雖然不深,但也在往外滲著細密的血點。
血水順著他的衣擺往下淌,靴底已經浸透了,匯集起來漸漸成了一窪淺淺的紅色。
他提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一絲顫動的幅度很小,但他喘息的聲音越來越重,每一次呼吸都拖出一口濕熱的白氣,身體重心微微前傾,像是一鬆手就會向前栽倒。
看起來已是強弩之末。
但實際上,鳳鐲此刻正貼著李七玄的手腕發燙。
從第一具屍體倒下那一刻起,鳳鐲就在不停地吸收生命能量。
十三尊武皇級強者屍體上散發出來的生命能量,雖然色澤各異,卻同樣濃郁。
鳳鐲內部的鳳凰虛影一口一口地吞納,淨化,提純,然後反哺給了李七玄。
此時的李七玄,狼狽只是表面上的。
他只是在表演而已。
實際上,他的經脈之中,此刻正翻湧著一股磅礴到近乎失控的力量。
十三位武皇的全部生命精華經過鳳鐲的過濾和提純之後,那股力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氣海之中,如同一場大雪被強行裹進了一片輕薄的雲里。
雲已經脹到極限了。
每一息都在往下墜,墜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他內里快要被撐爆了,外表卻還要裝出力竭的模樣。
對面。
烏山盯著李七玄搖晃的身形,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傷口。
左臂,腰側,後背,膝彎……
都有深可及骨的傷痕。
還有李七玄握刀的手,指節發白,骨節突出,那是力竭時才會有的痙攣前兆。
血還在從他身上往外滲,腳下的血窪又擴大了一圈。
烏山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一絲壓不住的喜色。
「這小子快撐不住了,哈哈。」
他大聲地道:「繼續,誰能殺他,老夫重重有賞。」
他聲音裡帶著催促。
如果不是忌憚千塵子,烏山真想親自出手,以他巔峰武皇的修為,一掌便可拍碎這個黑衣青年的顱骨。
又一道身影掠出。
戰鬥瞬間開啟。
接著便是第十四場,第十五場,第十六場。
一炷香時間。
三場大戰。
三具新武皇級的屍體。
第十六名對手倒下的那一刻,李七玄體內磅礴的純淨之力,再也無法壓制,到了突破的臨界值。
轟!
那股被他壓制了太久的能量,終於在體內徹底炸開了。
被壓縮到極致的能量驟然膨脹,如同一場醞釀了許久的潮水衝破了堤壩。
一股磅礴的氣息從他周身向外席捲而出。
地面的血窪被那道氣息震得向外翻湧,盪開一圈暗紅色的漣漪。
李七玄腳下的地面從正中間裂開一道細紋,向四周蔓延,周身的空氣被那股能量擠壓得微微扭曲,像是熱浪蒸騰。
他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再度突破,從五竅突破到了六竅。
三上宗眾人大驚。
烏山臉上的喜色凝固了。
什麼情況啊這是?
眼看著就要被耗死,筋脈快斷了,氣血快幹了,膝蓋都彎了,結果這小子居然又臨陣突破?
這才多長時間?
一個時辰多一點而已。
方才從四竅破五竅,現在又從五竅破六竅,在短短不到兩個時辰之內連破兩境?
簡直匪夷所思。
「小輩,你,你……你莫非早就已經是高階武皇,在這裡演戲?」
乾靈宗一位長老終於驚呼出聲。
他的音量拔高,近乎失態,臉上全是驚疑和難以置信。
「不對勁,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對勁。」
千聖宗一位魔將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驚疑:「這小子不會是武聖轉世吧?」
這話一出,沒有人反駁。
一個多時辰之內從四竅到六竅,這個速度放在整個嵐州北部三上宗的歷史上,都找不到任何先例。
烏山的表情也有些驚疑不定。
他見慣了天才,乾靈宗千年以降出過的妖孽,哪個不是層層選拔、資源堆砌、數十年磨一劍才有寸進?
但眼前發生的一切,過於匪夷所思。
只有虞鳳薇面色平靜如初,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
她看著李七玄的背影,眼中沒有驚訝。
在虞鳳薇的記憶中,當年早在九州天下的時候,李七玄就是這樣,擁有超越理解的續航能力。
那個時候的李七玄,根本不懼長時間高強度作戰,越打越強,仿佛體內有一口永遠燒不乾的泉眼。
別人是越戰越疲,他是越戰越盛。
看來這個特點,來到了無盡大陸之後,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烏山臉上的表情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從驚疑到凝重,再到此刻的狠厲。
不行。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他猛然抬頭,目光越過了李七玄的肩膀,越過了那片橫陳著十六具屍體的血泊,落在了遠處那銀色的金屬半球之上。
半球靜立在盆地正中央。
通體光滑如鏡,倒映著天光和血影。
數萬年的歲月沒有在它表面留下任何痕跡。
機關武帝的傳承就在那裡。
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也絕對不能錯過這次機緣。
就算是……
他看了一眼貌似依舊酣睡的千塵子,就算是得罪這個老傢伙,和這老傢伙不死不休,也絕對不能再投鼠忌器了。
烏山抬起右手。
五指併攏,掌心朝下,緩緩落下去,像一道閘門被放下。
「一起出手。」
他的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
「殺。」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烏山周身的氣息驟然炸裂,巔峰武皇的力量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裂隙如蛛網般向四面蔓延,身形微沉,然後化作一道玄色的流光,直撲李七玄而去。
那道流光速度極快。
快過了金翅的極速。
快過了場上任何一個人肉眼捕捉的極限,掌影從流光中探出,掌風未至,地面的碎石已經被壓得貼著地面向兩側飛射。
乾靈宗剩餘的長老緊隨其後。
大崇宗的妖修咆哮著撲出。
千聖宗的魔人墨潮般湧來。
而李七玄,正處於那張網的中央。
任他如何驚艷,在此局勢之下,已是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