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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極其珍貴的石卵

  這熱度並未如尋常感知那般轉瞬消散。

  而是隨著他越靠近三枚卵石,這熱度越是清晰。

  與此同時,李七玄清晰地感覺到,小腹處的神凰刺青與胸前神龍刺青雖同時在發熱,卻並非指向同一個方向。

  它們各自回應著不同的源頭。

  神龍刺青的共鳴來自中間那枚青灰色的石卵,仿佛有什麼沉睡在萬古深處的存在,在他的刺青之下隱隱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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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神凰刺青的灼熱筆直地指向最深處那枚墨綠色的石卵,那熱度並不狂暴,卻深不可測,如同一座在地底封存了無數紀元的太古火爐,終於等來了第一縷同源的火星。

  唯獨最淺的那枚,灰白如河灘卵石的那枚,紋絲不動。

  涼意依舊,沉寂如死。

  凌重山見他久久不語,低聲問道:「李大俠,這三塊石頭……」

  李七玄收回手掌,轉過身來。

  他的面色已恢復如常,聲音平穩:「伯父,這三塊石頭並非凡物。方才那股能量波動雖極細微,卻來自內里。裡面極可能封存著某種極其珍貴的東西,有可能是活物。」

  凌重山渾身一震。

  凌未風與凌重霄同時變了臉色。

  凌霜華下意識地攥緊了披風的系帶。

  「活物?」

  凌重霄聲音發緊:「這東西在我們家水池邊擺了這麼多天,裡頭……是活的?」

  「的確如此,雖然尚不確定到底是什麼……」

  李七玄點點頭,道:「但氣息極為古老,絕非尋常靈獸可比。此刻波動初顯,尚不知是福是禍。穩妥起見,先將它們移入密室封存,我幫你們再仔細探查一番。若有兇險,及早應對,若有機緣,那也是凌家的造化。」

  凌重山當即點頭,欲親自上前搬動。

  李七玄抬手虛攔了一下。

  玄氣一托,三枚石卵齊齊離地,穩穩噹噹穿過穿堂,沿石階送入密室。

  密室中燭火已重新點燃。

  昏黃的光線填滿了四面石壁。

  塵埃被方才翻檢貨物時攪起的空氣托著,此時正緩緩沉降,在光柱中無聲旋舞。

  牆壁沁著一層薄薄的涼意,與後院午後的暖風判若兩界。

  那堆翻了大半的古貨仍散亂堆在牆角,油布半掀,青銅器上的銅綠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三枚石卵並排靠牆擱好。

  李七玄再度將手掌懸於石面之上,以刺青共鳴為引子,細細感知每一枚卵內部的狀況。

  青灰卵內的生命波動最為清晰。

  神龍刺青的共鳴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穿透萬年沉寂的石殼,探入一片暗金色的混沌之中。

  那混沌在動,極緩慢,極微弱,像一顆沉睡了千年的心臟,正被第一縷暖意喚醒了最初的搏動。

  墨綠卵則不同。

  神凰刺青的灼熱之下,他感知到的不是心跳,而是一團不斷旋轉的能量。

  它不像是在沉睡,更像是在等待。

  等待某個特定的時機,或某個特定的人。

  至於那枚灰白卵……

  依舊死寂。

  神龍刺青的力量探過去,它不回應。

  神凰刺青的能量覆上去,它依舊冰涼。

  李七玄眉心微蹙,正欲收回感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凌霜華往前走了半步。

  她顯然是想要湊近了想看清那些石頭。

  但就在她踏入石卵三步之內的那一剎那,灰白卵的氣息突然微微動了。

  不是裂開,不是發光。

  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一粒沙落入死水後泛起的漣漪般的波動。

  極淡,極輕,轉瞬即逝。

  但李七玄捕捉到了。

  他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一拍。

  「霜華姑娘。」

  他頭也不回:「你再靠近一些。」

  凌霜華怔了一下,依言又往前走了兩步。

  她離那枚灰白卵已不足一臂。

  波動再次浮現。

  比方才更清晰,更有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卵殼深處翻了一個身,懶洋洋地朝她的方向伸出了一隻無形的手。

  李七玄終於收回手掌。

  他轉過身,看著密室中面面相覷的凌家四人,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諸位,請坐。」

  李七玄的語氣很平和。

  但凌重山等人聽出了這份平和底下壓著的鄭重。

  四人各找了木箱或矮凳坐下。

  燭火將五道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隨著火焰的搖曳不斷變形重聚。

  李七玄沒有落座。

  他站在三枚石卵前,背對燭火,面朝四人。

  「伯父,有些話我必須與你們坦誠相告。」

  他將方才感知到的一切,生命波動、古老氣息,如實說了。

  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

  但關於兩枚卵對他身上的刺青產生共鳴這件事,他沒有提。

  關於灰白卵對凌霜華產生反應這件事,他也沒有提。

  此刻他說的信息,只是石頭本身。

  「裡面確實有活物。」

  「至於是正在孕育中的生靈,還是被某種力量封印了的東西,目前還無法斷言。」

  「但可以確定的是,它們所蘊含的氣息極為古老,絕非當世的靈獸可比。」

  「這三枚卵的價值,遠超這間密室里所有古物的總和。」

  「準確地說,足以讓整個雪州為之瘋狂。」

  李七玄一口氣說完。

  凌家四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歐家在找的至寶,就是它們。」

  李七玄的語氣沉了下來:「歐家只是得到了消息說這批古貨里有上古遺物,但他們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如今歐家在白源郡的勢力已經撤走,那是因為我和他們打過招呼。」

  他說「打過招呼」四個字時,語氣平淡,寥寥數字便帶過了。

  但凌重山知道,那「招呼」是用歐家公子的人頭打的。

  「這三枚石卵的價值過於珍貴,所以歐家應該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李七玄繼續道:「他們只是暫時退到了暗處,準備下一次圖謀,而且,一旦這三枚卵的氣息外泄,不要說是歐家,整個雪州甚至幽州的強者都會聞風而至。」

  密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的噼啪聲。

  凌重山等人的臉色漸漸發白。

  李七玄看了四人一眼,放緩了語氣。

  「但你們不必太過擔心。」

  「我說過,我們是朋友。」

  「所以這件事我不會置身事外。凌家我會護著。」

  凌重山抬起頭,蒼老的面孔上緊繃的線條鬆了幾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身。

  蒼老的手指在袖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最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個親人,最終落在李七玄身上。

  「李大俠。」

  凌重山的聲音沙啞卻沉穩:「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伯父請講。」

  「這三件寶物,是我凌家商隊撿回來的沒錯。但發現它們價值的,是您。若不是您,它們此刻還是水池邊的三塊破石頭,而我們凌家早已被歐家滅門。」

  說到這裡,凌重山的話語頓了頓,似是深呼吸一口氣,才繼續道:「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以凌家這點家底,莫說三枚,便是只留一枚,也未必保得住。」

  他往前踏了一步,抱拳躬身。

  「這三枚石卵,我凌家願全部獻給李大俠。」

  「不求其他,只求李大俠能護我凌家老小周全,平安度過這場風雨,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凌未風與凌重霄同時站起來,齊齊抱拳。

  凌霜華沒有動,但她看著李七玄的眼睛裡,寫滿了與父親同樣的請求。

  李七玄搖頭。

  「不行。」

  他的語氣很輕,但很堅定。

  「伯父,寶貝是你們家的。商隊路過冰湖,撿起這三塊石頭帶回來做布景,這就是緣分,說明它們與凌家有緣,不是與我有緣。而我這次來探查,是因為我們是朋友。」

  「我幫你們提防歐家,也是因為我們是朋友。」

  「你不說我也會做,不必拿東西來換。」

  凌重山聞言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不住地抖動。

  他沒有收回抱拳的手,反而攥得更緊了。

  「李大俠說的是,我們是朋友。但正因為是朋友,我們凌家更不能白受恩惠。」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凌未風和凌重霄的表情同時起了變化。

  那是羞慚、愧疚……

  還有一股壓了很久終於翻湧上來的東西。

  凌未風上前一步,老臉漲得通紅:「李大俠,當年在冰原上你救了我們三個人的命,可一聽說你只是散修,老夫便冷了心腸。進城後又拿金子打發救命恩人……這樁事壓在老夫心頭很久了。老夫走南闖北半輩子,自認是條漢子,卻做了這等忘恩負義的事。這次,不能再當白眼狼。」

  凌重霄也咬著牙道:「李大哥,我也有份。是我勸大伯防著你的。不是眼拙,是勢利。凌家人不是知恩不報的種,這回若再犯同樣的錯,死了都沒臉見列祖列宗。」

  凌重山等他們說完,再次抱拳。

  「李大俠,這份恩情我們得還。」

  「要不這樣吧,三枚石卵,我們只留一枚,另外兩枚,請您務必收下。這是凌家最後的底線。若您還是不答應,那我們……只能把三件寶貝全部送出,另想辦法自保,能不能活,聽天由命。」

  凌未風和凌重霄抱拳行禮。

  凌霜華站起身,認認真真地朝李七玄行了一禮。

  她沒有說話,但那一禮的分量,比任何言語都重。

  李七玄看著面前四張臉。

  蒼老的、粗獷的、年輕的、溫柔的……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一模一樣的執拗。

  他沉默良久。

  「好。」

  密室里的空氣忽然鬆了一寸。

  凌重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笑了。

  李七玄抬起手,讓他不必再行禮。

  然後,他緩緩說道:「方才有些話我沒說全。現在可以說了。」

  四人同時望向他。

  「方才感知這三枚卵時,有兩枚與我之間有所感應,不是尋常的靈氣波動,而是一種更深的聯繫。唯獨這枚灰白卵,對我毫無反應。」

  他側過身,手掌輕輕按在那枚灰白色的石卵表面。

  「但它對霜華姑娘有反應,而且不是靠近就發熱那麼簡單。它的內部能量,在她面前會主動變化,不是被誰喚醒,而是它認出了她。」

  李七玄收回手,看著凌霜華,微笑著道:「所以這份機緣,從一開始就是你的。」

  凌重山與凌未風、凌重霄面面相覷,隨即齊齊笑出聲來。

  笑聲在狹窄的密室中迴蕩,震得燭火不住跳躍。

  「好!」

  凌重山撫掌:「霜華這丫頭自小體弱,老夫還當什麼都輪不到她。沒想到啊,最大的機緣,原來一直蹲在後院等著她!」

  凌霜華低下頭,耳根燒得通紅。

  她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次,終究只擠出極輕的一句。

  「謝謝李大哥。」

  少女的聲音細得像蚊蚋。

  但每一個字都是熱的。

  李七玄微微一笑,然後轉向凌重山:「伯父,這三枚卵暫且都留在密室。我不確定它們之間是否有所聯繫,貿然分開或許不妥。穩妥起見,還是一起溫養為好。霜華姑娘那枚不必費太大力氣,我觀那道感應輕盈自然,只需她以自身玄氣與之共振,循序漸進便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

  「從今日起,有關這三枚卵的一切,除在場五人外不可對任何人提起。便是最親近的心腹,也不能說。」

  四人鄭重應諾。

  ……

  ……

  此後半個月,李七玄的作息安靜而又規律。

  李七玄每日都會來凌家密室。

  他將青灰卵與墨綠卵置於身前,引動體內兩道刺青之力分別溫養。

  不是強灌,而是一縷一縷地渡入,如同向一盞萬年未添油的古燈中滴入新油。

  那兩枚卵內部的波動一日比一日清晰。

  青灰卵中搏動的心跳漸漸有了節奏,像是從深冬走向初春。

  墨綠卵中旋轉的能量越轉越慢,越慢越沉,仿佛在積蓄某種即將噴薄的力量。

  而凌霜華每天都會在密室中坐上數個時辰。

  她不需要什麼功法,只需將手掌貼在灰白色的石殼上,運轉自身那縷並不渾厚的玄氣,石卵便會回應她。

  那種回應很輕,輕到只有她能感受得到。

  不是心跳,不是溫度,而是一種近乎依戀的親近,像剛睜眼的雛鳥認定了第一眼見到的存在。

  每次李七玄來時,她也恰好都在。

  兩人隔著一丈的距離,各守一枚卵,有時整段時辰不說一句話,只在燭火將盡時她起身添油,他閉目調息。

  密室無聲,塵埃緩落。

  只有卵殼深處那三道正在甦醒的脈搏,在黑暗中回應著兩種不同的心跳。

  其餘時間,李七玄在神目宗修煉。

  斬殺歐家公子所吸收的那一縷生命能量雖不多,但經過清平救世心經反覆淬鍊後,武道根基又夯實了幾分。

  那枚太初道經的暗金玉簡,他已能識得其中十七枚符號。

  每隔幾日,他會通過早就布置好的傳送陣,瞬息傳送回清平學院。

  有時在靜玄殿露個面,翻幾冊積壓的卷宗。

  有時在問道台與傅弘毅閒談幾句,問一問學院近況。

  這樣一來,很多人都看到了院長大人就在學院之內,絕對不會將他和白源郡中那位雪州狂刀李七玄聯繫起來。

  ……

  ……

  半個月後,

  一日上午,神目宗。

  蕭念九快步穿過迴廊,在靜室門外停住,躬身行禮:「師父。」

  「進來。」

  蕭念九推門而入,在蒲團前三步處止步。

  他在恭聲道:「師父,弟子已派人逐一查過,歐家在白源郡城內的三處暗樁、城外的兩座山莊,以及原先在此地活動的六支商隊,早在半個月之前就已悉數撤空。毒神谷那邊都撤離了,連山門都空了,對外放話說從此退出白源郡勢力範圍。弟子看過了,確實是人去樓空,一件東西都沒留下。」

  李七玄微微頷首。

  「做得好。繼續留意。老牌世家的手段不會只有這一層,他們退出去容易,藏進暗處更容易。」

  「弟子明白。」

  「還有,凌家那邊加派幾個機靈的,暗中護著即可,不必靠近。若有人窺探,不要聲張,記下來,立刻報我。」

  「是。」

  蕭念九退出靜室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跟著李七玄這些日子,他學到的遠不止一套刀法。

  還有判斷力、分寸感、行事的輕重緩急等等,這些在神目宗學不到的東西,李七玄一樣一樣教給了他。

  ……

  ……

  翌日清晨,清平學院。

  靜玄殿外的長廊被晨霧浸得濕潤,青石欄杆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遠處問道台的鐘聲剛敲過第三響,松林間驚起一片鳥雀,振翅聲融入霧氣深處便沒了蹤跡。

  李七玄剛從傳送陣中走出,來到閉關密室之外,便見傅弘毅候在門外。

  紅衣在霧中如同一團安靜的火。

  「院長。」

  傅弘毅上前一步,拱手道:「太上長老歐青城求見。天還沒亮就到了,已在偏殿候了一個多時辰。」

  李七玄腳步一頓。

  歐家老祖?

  李七玄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八九分。

  歐家在「狂刀李七玄」那邊碰了釘子,勢力被逐出白源郡,公子被殺,不敢再去觸那尊煞神的霉頭。

  這是換了條路,來找「清平學院院長李軒」了。

  歐青城大概是想借學院這邊的關係,另闢蹊徑去對付那個令他歐家顏面盡失的散修。

  可惜他不知道,這兩個名字背後,是同一個人。

  李七玄心中偷偷一笑。

  「他有沒有說過什麼事?」

  「說是族中事務,想當面與院長商議。」

  李七玄望向偏殿。

  晨霧中那扇半掩的殿門隱隱透出一線暖黃的燭光,窗紙上映著一個蒼老而挺直的身形,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

  傅弘毅等了片刻,見他沉吟不語,低聲補了一句:「院長若不想見,屬下可以去推掉。」

  李七玄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必。」

  他整了整袖口,朝偏殿邁去。

  「讓他進來。我也正想聽聽,歐家的家主,要對我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