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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9、三個人

  兩撥人馬彼此暗中打量,並未有人開口。

  但沉默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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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到只有風從綠洲吹到戈壁的距離。

  陸離站在三皇子身側,目光落在李青靈身上時,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意外。

  關於這位人類女子成為戰神殿殿主的經過,他仔細研究過相關情報。

  雪州鏡湖一戰,蔑天下以天魔解體為族人炸開退路,自己化為血霧,戰神殿精銳十不存一,殘部遁入魔淵深處,彼時情報顯示,接手的是一個人類女子。

  這是一個在幽州魔族看來近乎荒謬的選擇。

  陸離當時便覺得戰神殿會難以為繼。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李青靈,素衣如雪,黑髮垂腰,面容清麗,眉眼之間沒有半分鋒芒,卻讓人不敢輕慢。

  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些魔人的目光。

  他們看向李青靈時,不是恐懼,不是敷衍。

  而是一種發自骨髓的信賴。

  陸離見過很多種臣服,唯獨沒見過這一種。

  他原以為所謂【真魔聖女】傳說,不過是雪州鄉野間的以訛傳訛。

  但此刻他意識到,事情只怕是並不簡單。

  「殿主。」

  陸離拱手,面帶笑容,很是客氣地道:「這位是我大衍魔庭三皇子殿下。」

  李青靈眉梢微挑,目光移向三皇子。

  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已恢復從容,灰藍色的眸子安靜地與她對視。

  「不知三皇子來我戰神殿,所為何事?」

  她的聲音不高,言辭簡潔,沒有任何客套的修飾。

  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氣。

  他本是來征服的。

  但是現在,見到了李青靈之後,一些措辭已重新掂量過。

  「殿主見諒,孤冒昧來訪。」

  三皇子的語氣柔和了幾分。

  「鏡湖一戰後,聽聞戰神殿損失慘重。」

  「孤此次恰在雪州,念及聖族一脈同氣連枝之誼,特來探望。」

  他將摺扇在掌心輕敲一下,微笑道:「若有用得上孤的地方,願盡綿薄。」

  李青靈看了他一眼:「三皇子有心了。」

  聲音聽不出熱絡,也聽不出冷淡。

  一旁的魔子七夜,臉上已露出戒備之色。

  他在修羅場中長大,深知魔族諸脈之間雖稱同氣連枝,但彼此吞併、暗中蠶食的事從未斷絕。

  如今戰神殿元氣大傷,落在旁人眼裡便是一塊肥肉。

  誰來了都得防著。

  更何況來的是大衍魔庭的皇子。

  他忍不住開口試探:「殿下此行,莫非是專程來雪州尋我戰神殿的?」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

  只覺得這個年輕魔人,氣勢也不簡單,心中又有了幾分招攬之意。

  當下搖頭笑道:「不是。孤此來雪州,本是為尋一人。」

  七夜問道:「何人?」

  「李七玄。」

  李青靈心中微微一跳。

  和小七有關?

  她用了一瞬間壓住心底的情緒,面上不動聲色,語氣依舊是方才那般清淡:「殿下找到他了?」

  三皇子點頭:「見到了。」

  李青靈道:「此人之名,我在魔淵亦有所耳聞。聽聞他刀法卓絕,心狠手辣,將來未必不會成為戰神殿的威脅。殿下能否細說?」

  三皇子正要開口。

  陸離卻搶先一步,微笑道:「三皇子遠道而來,戰神殿不奉酒水,非待客之道。」

  三皇子會意,將到了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他的確是想要進去看一看戰神殿如今的底細。

  李青靈的視線從三皇子移到陸離身上,停頓了一瞬。然後點頭。

  「既如此,請隨我來。」

  她轉身,朝綠洲深處走去。

  魔子七夜臉色一變,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殿主,核心綠洲乃我族禁地,豈能讓外人……」

  李青靈腳步未停。

  「七夜……」

  她只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七夜便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三皇子見狀,回身看了一眼身後二十名武王親衛。

  「爾等退至魔淵入口,不得踏進一步。」

  親衛無聲行禮,轉身退去。

  三皇子和陸離兩人,隨李青靈與七夜,沿著田壟間的小路朝綠洲深處走去。

  李青靈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

  片刻便到了綠洲深處。

  腳下泥土鬆軟濕潤,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

  兩側田壟整齊如削,新抽的靈谷秧苗碧綠欲滴,在微風中起伏如浪。

  壟溝筆直,間距勻稱。

  遠處果木成林,一人多高的枝幹上隱約掛著青澀的果實。

  空氣里有泥土的腥甜,混著草葉的清香。

  還隱約有一絲果木將熟未熟的甜。

  三皇子走得很慢。

  走得越慢,看得越細。

  陸離跟在他身後,也在看。

  但他看的角度不同——他看的是殿下在看什麼。

  他的目光從田壟掃到果林,從果林掃到遠處正在修葺石屋的魔人。

  石屋不高,兩三層,砌得方方正正。

  窗洞還沒裝上窗框,但門口已經種上了不知名的野花。

  那些魔人有說有笑。

  有人在夯土,有人在搬石。

  還有一個半大的少年挑著兩桶水從田壟間跑過,水花濺出來,旁邊的大嬸笑罵了一句。

  吆喝聲此起彼伏,竟帶著幾分輕快的調子。

  三皇子看得仔細。

  他想起情報上關於魔淵的描述,黃沙漫天,寸草不生,戈壁萬里,然而眼前這方土地,和他讀過的每一行情報都對不上。

  差距太大了。

  大到不可能僅僅是因為情報滯後。

  他看了眼前方那道素白身影。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一切是與她有關。

  三皇子在心中做出了判斷。

  陸離走在七夜身側,摺扇半展,語氣隨意。

  「這片綠洲打理得井井有條,想必費了不少心思。」

  七夜並不接話。

  他的戒心寫在臉上,卻並不失禮。

  陸離也不追問。

  他開始觀察魔人與魔人之間的互動。

  這些魔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笑容,極為勤勞,做事主動,效率很高。

  這不是靠武力高壓能維持的秩序。

  這種秩序來自於每個人的心甘情願。

  而心甘情願的背後,是對一個人的絕對信任。

  陸離將摺扇合攏,什麼都沒有說。

  這份秩序不是靠武力維繫的。

  這就意味著,它無法用武力摧毀。

  但他知道,情報上那個「山窮水盡」的戰神殿,已經不存在了。

  這讓他既警惕,又好奇。

  一行人穿過果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兩層木樓立在綠洲中央,樓前一片平整的夯土小廣場。

  幾個魔人孩童正蹲在地上,用枯枝在沙盤上描畫。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在玩耍。

  是在寫字。

  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認真。

  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的年老魔人坐在旁邊,不時俯身指點。

  三皇子腳步一滯。

  那個老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沒有畏懼,也沒有好奇,又低下頭繼續教孩子寫字。

  三皇子想起大衍魔庭的演武場,那裡每日有成千上萬的年輕魔人修煉,練的是殺人的技巧,沒有人教他們認字。

  眼前這群孩子寫的字還很醜,但十年之後,他們將是戰神殿第一批既懂殺人、也懂算帳的魔人。

  一個只會殺人的魔族是刀。

  一個識字懂算的魔族,是握刀的手。

  三皇子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吐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進了木樓。

  門沒有關。

  事實上整個綠洲都沒有設防——至少表面上如此。

  廳中陳設簡樸。

  一方木桌,幾把木椅。

  牆上掛著幾幅手繪的水渠分布圖和糧倉儲量表,每條水渠的走向都用細筆描過,拐彎處注了流速,分叉處標了水量。

  桌角堆著厚厚的文件,分門別類。

  最上面一份墨跡還未乾透。

  李青靈在主位坐了,示意客人入座。

  三皇子和陸離先後落座。

  七夜親自端上茶水,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細小的裂紋,茶湯清綠,散發著草木清氣。

  在大衍魔庭,宴客的器皿若有瑕疵便是對客人最大的不敬。

  在這裡,碗上的裂紋無關緊要。

  碗是舊的,茶是野的。

  但端茶的人沒有半分怠慢,接茶的人也沒有半分挑剔。

  三皇子端起碗,飲了一口。

  茶水澀中回甘。

  在大衍魔庭,他喝的是從人族腹地運來的靈茶,一盞抵千金。

  眼前這碗野茶雖不值一文,卻比他喝過的任何一杯都更有滋味。

  「好茶。」

  他將安瀾峰上與李七玄會面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說來慚愧。」

  三皇子自嘲地笑了笑:「孤本是打算親自出手試探的,可見了本人之後便改了主意,此人已是武皇境界,氣勢極強,傲骨天成卻不倨傲。」

  他停了停,又喝了一口茶水,才繼續道:「孤見過很多天才,大多數天才的驕傲寫在臉上,但李七玄的驕傲在骨子裡,孤敢斷定,日後莫說雪州,便是幽州境內,恐怕也難有可與之爭鋒者。」

  李青靈安靜地聽著。

  一碗茶捧在手中,指尖感受著粗陶碗壁傳來的溫度。

  她在心裡把三皇子的話翻來覆去咀嚼了兩遍。

  他夸小七時沒有半分勉強的意思。

  他甚至承認自己也沒有必勝把握。

  一個皇子能當著外人的面說這種話,要麼是虛偽到了極點,要麼是誠懇到了極點。

  她暫時還判斷不出是哪一種。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這個三皇子比她預想的更難對付。

  她了解自己的弟弟李七玄。

  他從不向任何人低頭,不會輕易臣服於任何人。

  但正因為他知道姐姐在戰神殿、身處魔族陣營,他對魔族的態度比對人族時更克制。

  那句留了餘地的話,是在為她考量。

  李青靈面上不露半分波瀾,但握著茶碗的手指,溫度比方才暖了幾分。

  「當然……」

  三皇子笑了笑,接著道:「但此人也並非全無破綻。」

  「哦?」

  李青靈手指在茶碗邊緣頓了一下:「此話怎講?」

  「李七玄臨走時說了一句話:不得招惹他的朋友,否則便是敵人。」

  三皇子微微一笑:「說明他不是孤注一擲的獨夫,而是有所牽掛的人。有所牽掛的人,便有拉攏的可能。」

  李青靈只是將茶碗放下,淡淡道:「殿下看人很透。」

  三皇子搖頭:「若真看透了,孤也不會白跑一趟。」

  李青靈將茶碗擱回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三皇子將目光移向窗外,那片綠色在午後陽光下微微發亮。

  他頗為感慨地道:「孤此番乃是第一次進入雪州,方知雪州亦有數名不世天驕。」

  「不世天驕?」

  李青靈將茶碗放下:「不知哪些人能得殿下如此評價?」

  三皇子微微笑了笑:「以孤觀之,共有三人。」

  李青靈坐直了些許:「願聞其詳。」

  「第一人自然是李七玄。」

  三皇子的語氣毫無猶疑:「此人以武皇之姿橫空出世,日後必為一方巨擘。」

  七夜哼了一聲,沒有開口。

  他聽過李七玄這個名字,但從未見過真人。

  三皇子如此推崇一個人族,他心裡到底不服。

  於是他問道:「就不必多說李七玄了,第二人呢?」

  三皇子又飲了一口茶,繼續道:「這第二人嘛……」

  他看向李青靈。

  灰藍色的瞳孔深處有一層極淡的光,像隔著薄霧看燈火。

  「便是殿主。」

  七夜聞言霍然變色:「三皇子慎言!殿主乃真魔之軀,豈能與人族相提並論!」

  李青靈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看向三皇子,眼神依舊平靜:「我能與那李七玄相提並論?」

  三皇子微微一笑:「孤觀人從不走眼。」

  「殿主鋒芒內斂,蒼雲出岫之氣象。外柔內剛,臨大事有靜氣。」

  「此等氣象格局,便是在幽州群魔之中,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廳中安靜了一瞬。

  窗外有風吹過果林,沙沙聲極輕,像遠處有人在翻書頁。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斜斜透入,在木地板上切出幾道長長的光斑。

  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沉,像時間被放慢了。

  七夜張了張嘴,沒有再反駁。

  他看了殿主一眼。

  李青靈依舊安靜地坐著,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波動。

  但七夜跟了她這麼久,學會了一件事——

  殿主越是安靜的時候,越是不能打擾。

  一邊的陸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扇面,什麼都沒有說。

  他當然看出來了,三皇子今日的姿態放得比任何時候都低。

  這不是失態。

  這是策略。

  一個梟雄最大的誠懇就是把自己的挫敗攤在桌面上。

  三皇子在賭,賭這位真魔聖女吃這一套。

  峰頂之上不戰而退,是示弱。

  當著殿下的面把招攬李七玄失敗的事和盤托出,是示誠。

  一言一行都在告訴對方,孤不是來吞併你的,孤是來交你這個盟友的。

  目前來看,似乎有效。

  三皇子又喝了一口茶。

  他的分寸感也很好,夸完便收,沒有繼續往下捧。

  過猶不及。

  李青靈沉默片刻,然後輕聲道:「殿下過譽了。」

  她又問道:「敢問殿下,這第三人是?」

  三皇子端起茶碗,將剩下的茶水喝完。

  茶已微涼,入口清苦,回甘卻長。

  他將茶碗放下,不緊不慢地看向李青靈。

  「這第三人,在雪州也算是風雲人物,名氣不小。」

  三皇子慢慢地道:「但雪州很多人都說,此人遠不如李七玄,然則以孤觀之,此人之氣象手段,絕不在李七玄之下。」

  廳中又是一靜。

  李青靈微微蹙眉。

  她對這個謎題有了興趣。

  雪州境內,被世人拿來與李七玄比較的人不止一個。

  但被說「遠不如」卻又被三皇子如此評價的,會是誰?

  三皇子看向她,買了個關子,道:「殿主不妨猜一猜,此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