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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7、為夢想窒息

  陸離握著摺扇的手,第一次僵在了半空中。

  他是大衍魔庭有名的智囊謀士。

  輔佐三皇子多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

  巔峰武王在他面前俯首帖耳,魔庭元老在他面前理屈詞窮,他連眼皮都不曾抬過一下。

  他以為這世上已經沒有多少人能讓他感到不安了。

  但此刻,李七玄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眼前這個黑衫青年給他的感覺,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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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修為境界的壓制。

  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

  像是你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低頭看了一眼。

  你明知自己腳下是實的。

  腿卻還是軟的。

  陸離在心中飛速修正了一個判斷。

  錯了。

  情報錯了。

  李七玄不是無限接近於武皇。

  他已經是武皇。

  這個消息極其重要。

  三日後安瀾峰會面時,三皇子必須以對待武皇的標準來準備。

  否則今日時珍三人身首異處的下場,就是來日的前車之鑑。

  他必須活著從這裡走出去。

  必須!

  陸離深吸了一口氣。

  在殺意與威壓的雙重擠壓之下,他緩緩挺直了脊背。

  月白長衫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

  手中摺扇紋絲未動,穩穩地握在掌心裡。

  李七玄看著他,漆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

  這個書生,修為不過普通武王級,和他斬過的任何一尊魔人武王相比都談不上出色,但那根脊梁骨卻有點兒硬,在這種壓力之下,居然沒有彎。

  意志力這種東西,有時候比修為更難得。

  陸離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沒有一絲顫抖。

  他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穩。

  「李大俠。」

  「在下來此之前,三殿下再三叮囑,到了神目宗要客氣,不得以勢壓人。」

  「時珍三人自作主張,傷了你的朋友。」

  「他們死了,是咎由自取。」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極為誠摯。

  李七玄不置可否。

  殺意沒有減弱,也沒有增強。

  只是像一把懸在半空的刀,不落下,也不收回。

  陸離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姿態依舊極為誠懇。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關鍵。

  「有一件事,在下想請李大俠知道。」

  他的聲音清朗,一字一頓:「大衍魔庭治下,也有人族棲居生活。」

  李七玄眉頭微微一動。

  陸離沒有停頓,繼續說了下去。

  幽州的人族數量,比雪州人想像中要多得多。

  魔皇為了充實人口、穩定賦稅,並未屠戮大衍魔庭範圍之內的人族,而是將他們編入戶籍,徵收重稅,徵發勞役。

  千年以降。

  幽州的人族在魔庭貴族的治下,活得極為艱難。

  他們的武學傳承被限制,不得修習高階功法。

  他們的子弟不能入仕,不能參軍,不能擁有超過一畝的田產。

  但他們還是活下來了。

  一代又一代,像石頭縫裡的草。

  陸離的聲音始終平穩,但說到此處,眼底有一層極淡的光在閃動。

  「人族在大衍魔庭境內生活艱難,但現在不一樣了。」

  「三殿下是魔庭所有皇子之中,唯一在人族城池長住過三年以上的人。」

  「他見過人族的新生兒因為母親沒有奶水而活活餓死。」

  「他見過人族的武者在戰場上立了大功,卻被魔人貴族冒領軍功,反而以『越級殺敵』的罪名被鞭笞。」

  「他見過人族的老人,在除夕夜被魔人貴族的馬車撞死在路邊,無人收屍。」

  陸離停了一瞬。

  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層很輕很輕的東西。

  不像是憤怒。

  更像是某種已經沉澱了太久的執念。

  「三年前,三殿下在他轄下的三郡之內,廢除了人族的賤籍。」

  「允許人族子弟入學堂,允許人族武者參軍,允許人族在公堂之上與魔人對質。」

  「他一個人,頂住了整個魔庭貴族的壓力。」

  「因為他相信一件事。」

  陸離抬起頭,直視李七玄的眼睛。

  「魔和人,可以共存。」

  李七玄沉默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魔族統治之下也生活著人族。

  他一直以為幽州境內和雪州一樣,人族與魔族的疆域涇渭分明。

  但原來在幽州深處,在魔族最核心的統治區域,還有無數人族活著。

  只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們。

  也沒有人在意。

  陸離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在下為三殿下效力,不是因為他是魔人。」

  「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願意庇護人族的魔人。」

  「在下是人族。」

  「在下守護的,也是人族。」

  說完。

  陸離合上了摺扇。

  便不再多言。

  該說的話,他已經說完了。

  他站在李七玄的殺意之中,月白長衫被山風吹得微微翻卷。

  像一個把籌碼全部推上賭桌的賭徒。

  賭的就是李七玄不是一個對魔族盲目仇恨的人。

  而他賭對了。

  李七玄眼中的殺意,開始緩緩收斂。

  不是因為他完全相信了陸離的話。

  而是因為這些話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大姐李青靈。

  他那一母同胞的親姐,如今正在魔淵深處,被戰神殿奉為聖女。

  她是魔。

  至少在這片大陸的規則里,她是魔。

  但李七玄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姐不是魔。

  她不只是他的姐姐,更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個從小把他背在背上、把最後一口吃食留給他、為了救他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的姐姐。

  他怎麼可能對魔族抱有絕對必殺的敵意?

  如果他恨魔族,那他就必須恨大姐。

  這兩樣他都做不到。

  更何況。

  李七玄想起了一張滄桑而又睿智的臉。

  薛心棠的臉。

  這位雪州人族武神,知道李青靈是真魔聖女,知道李七玄是李青靈的親弟弟,知道這兩姐弟一聖一魔。

  但他還是把清平學院院長之位傳給了李七玄。

  以薛心棠的智慧,不會想不到這意味著什麼。

  他仍然這樣做了。

  因為他希望,也相信李七玄能夠走出第三條路。

  不是人族滅魔,也不是魔族滅人。

  而是共存。

  那是他至死都沒有宣之於眾的遺願。

  也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點火種。

  李七玄抬起頭,重新看向陸離。

  那雙漆黑的眼眸之中,殺意已經散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沉靜而銳利的審視。

  「你來找我,做什麼?」

  陸離懸在喉間的那口氣,終於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算是過了第一關。

  他抱拳行禮。

  動作一絲不苟,每個細節處都透著鄭重。

  「三殿下想與李大俠見一面。」

  李七玄問道:「時間?」

  陸離道:「三日後。」

  李七玄問道:「地點?」

  陸離道:「白源郡風吼山,安瀾峰之巔。」

  李七玄點了點頭:「告訴他,我會準時到。」

  沒有追問,沒有討價還價,沒有附加條件。

  就這四個字。

  陸離怔了一瞬,然後再次抱拳。

  之後轉身走出了神目宗大門。

  他的背影依舊從容不迫。

  腳步依舊不急不緩。

  月白長衫掠在青石地面上,帶起細細的塵土,和來時一模一樣。

  只是走出大門之後,山風從巷口灌進來,吹透了陸離被冷汗浸濕的衣衫。

  陸離才意識到,自己後背上已經沒有一塊乾的布了。

  之前聽仙殿之行的倖存者說起李七玄的可怕,他就在心中將此人列為了最高等級的威脅。

  可真到了面對面的時候,他才明白,那些倖存者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只是真相的影子。

  不是殺氣。

  不是威壓。

  那是一種命運不由自己掌握的驚悸。

  當你站在李七玄面前就會知道,他隨時可以殺你,而你什麼都做不了。

  陸離加快了腳步。

  他必須立刻趕回去,把李七玄已經是武皇的消息告訴三皇子。

  三日後的會面,需要更周全的布局,更萬全的準備。

  ……

  ……

  神目宗。

  內殿之中。

  燈火如豆。

  蕭野屏退了左右,親手給李七玄斟了一杯茶。

  茶湯清澈,熱氣裊裊。

  他沒有立刻開口。

  李七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著道:「想問就問。」

  蕭野苦笑了一下:「師兄知道我想問什麼。」

  李七玄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幽州大衍魔庭的情況,我不太了解,所以的確是該好好了解一下。」

  蕭野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道:「但我在白源郡這些年見過許多事,魔族人行事狠辣多變,說翻臉就翻臉,據說魔人行事,從來都只認刀劍的鋒刃。那位三皇子若是誠意相邀,為何不敢獨自前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李七玄,頗為擔憂地道:「師兄,三日後最好不去。」

  李七玄聽完,沒有反駁。

  蕭野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但他有自己的考量。

  他想了想,道:「暫時保密消息。不要讓外界知道我去見了這位三皇子。」

  蕭野一愣。

  這語氣,分明是已經決定要去了。

  「那多帶幾個人。」

  蕭野的語氣無奈,道:「神目宗雖然不是什麼大勢力,但我願陪師兄一起前去赴會。」

  李七玄搖了搖頭:「一個人去就可以。」

  蕭野皺眉:「萬一有埋伏……」

  「去多了反而累贅。」

  李七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蕭野抬頭,對上李七玄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九州天下的時候,七玄師兄就是這樣。

  從不辯駁,從不猶豫。

  只給人一個輕拍肩膀的動作。

  然後轉身去做那件所有人都覺得不該做的事。

  做完之後回來,還是那樣笑一笑。

  好像只是去街上買了壺酒。

  蕭野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殿門口,目送李七玄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山風吹過,他覺得眼眶有點澀。

  ……

  ……

  三日後。

  白源郡。

  風吼山。

  安瀾峰是風吼山最高處的一座孤峰。

  峰頂平坦如削,方圓不過十餘丈。

  古松斜生崖壁,虬枝如鐵。

  山風從北面灌上來,將松濤攪得如萬馬奔騰。

  腳下雲海翻湧,偶爾裂開一道縫隙,能看見山腰上墨綠的林海。

  李七玄踏上峰頂的時候,三皇子已經在了。

  白裘如雪,立在懸崖最邊緣的位置。

  山風把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襯得他的身形越發單薄清瘦,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白紙。

  但那張臉上的神情,卻和這副病弱的身軀截然相反。

  灰藍色的瞳孔里,有火焰在燒。

  不是野心家的那種熾烈。

  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光。

  像夜航的船看見了對岸的燈塔。

  三皇子身後三步處,陸離持扇而立。

  他又恢復了那個從容淡雅的書生模樣。

  再往後。

  二十名武王級魔人沉默地散在峰頂四周。

  李七玄沒有看那些魔人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

  隔著縹緲的山霧,黑衫與白衣,兩個人的視線第一次碰撞在了一起。

  三皇子看了李七玄很久,然後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笑意很淡,卻從嘴角一路漫進了眼底。

  帶著某種近乎貪婪的欣賞。

  「李七玄。」

  他念這三個字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舌尖上慢慢碾過去的。

  像在品一盞新茶。

  「雪州人人都在傳你的名字,孤偏不信邪。」

  「今日一見。」

  他輕聲笑了起來:「傳言還是保守了。」

  李七玄沒有接話。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只是安靜地站在山風裡,等著對方說出真正的來意。

  三皇子不以為意。

  他向前走了兩步,迎風而立,將聲音壓得低沉而清晰。

  「孤今日請你來,不是為了時湮,也不是為了老四。」

  「時湮是魔帥,死在戰場上,是他的榮耀。」

  「老四行事囂張不擇手段,屠戮人族強者,落到你的刀下,也不冤枉。」

  說這話的時候,三皇子的語氣很誠懇,不是偽作,而是真心這麼認為。

  李七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個三皇子,對自己人有夠冷血。

  「孤來找你。」

  三皇子又向前走了半步。

  白色裘皮在山風中翻卷如旗。

  那張蒼白而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虔誠的鄭重。

  「是想請你來助孤一臂之力。」

  一陣短暫的沉默。

  山風呼嘯而過。

  然後李七玄笑了。

  笑聲從胸膛深處滾出來,被山頂的長風撕成碎片,撒進了雲海里。

  他不是在嘲笑。

  他是真心覺得這件事有些異想天開。

  一個魔族皇子,來找一個手刃了他親弟弟和麾下元帥的人族武者,請他共謀大業,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荒謬。

  「你覺得可能嗎?」

  李七玄止住笑聲,語氣平靜地問道。

  三皇子沒有笑。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李七玄。

  「孤知道你覺得荒謬。」

  「但孤想請你,先聽孤把話說完。」

  他轉過身。

  面向風吼山外那一片無邊無際的雲海。

  山風將他的聲音送到很遠的地方。

  「大衍魔庭立國,已逾千年。」

  「它曾經輝煌過,鼎盛過。」

  「但如今的魔庭,只是一具披著黃金甲冑的腐屍。」

  「貴族把持朝政,皇權形同虛設。貪墨橫行,軍紀廢弛。七位郡守各懷異心,中央政令不出魔都百里。」

  「而在所有腐朽之中。」

  他轉過身來,灰藍色的眼睛直視李七玄。

  「最腐朽的。是對人族的壓迫。」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卻更鋒利了。

  「在魔人貴族眼裡,人族是低賤種族。不配習武,不配出仕,不配擁有尊嚴。」

  「千年來,死在魔人貴族手中的人族平民,比死在戰場上的人族武者還多。」

  「這些殺戮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個魔人貴族喝醉了酒。」

  三皇子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像一片羽毛落進了深水裡。

  「孤小時候。」

  「是在一位人族老婢的懷裡長大的。」

  「她是孤見過最溫柔的人。」

  「她死於魔人貴族的一次酒後行兇。」

  「那年孤十一歲。」

  峰頂安靜了一瞬。

  只有松濤如海,風捲雲起。

  三皇子攥緊了拳。

  蒼白的臉上泛起兩團不正常的潮紅。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體內那團火,已經燒到了臉上。

  「從那天起,孤就在心裡問自己一件事。」

  「如果魔庭的皇權足夠強大。」

  「如果孤手裡握得住刀。」

  「這樣的悲劇還會不會發生?」

  他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一字一頓。

  「不會。」

  「所以孤要奪權。」

  「孤要坐上那個位置。」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

  「孤要推行新政,削弱腐朽的魔人貴族,提升人族在魔庭的地位。」

  「廢除賤籍,統一律法,建立科舉,不論種族出身,唯才是舉。」

  「孤要結束千年的分裂,將幽州與雪州統一在同一套律法之下。」

  「統一文字,統一武道功法體系,統一度量衡,統一賦稅與官制。」

  「讓魔人不敢再欺壓人族,讓人族不必再畏懼魔人。」

  「讓萬民共處一片天空之下,在同一個律法面前平等而立。」

  他停了下來。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張病弱的臉此刻紅得像要燒透的白紙。

  但他眼睛裡那團火,比任何時候都亮。

  陸離站在三皇子身後,握著摺扇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總是從容淡雅的臉上,此刻也隱隱浮起一層興奮的潮紅。

  三十二年了。

  他追隨三殿下三十二年。

  從殿下還是個在冷宮中受人欺凌的棄子,到如今手握三郡、敢於對抗貴族集團的一方雄主。

  他等了太久。

  等的就是這一刻。

  李七玄沉默了。

  沉默了很長時間。

  山風灌進他的黑衫,獵獵作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病弱的魔人皇子,心裡浮起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統一文字。

  統一武道。

  統一度量衡。

  統一律法。

  廢除貴族特權。

  唯才是舉。

  這套路數。

  怎麼這麼耳熟?

  這傢伙,該不會也是個穿越者吧?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閃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他沒有追問。

  穿越者也好,土著也罷。

  三皇子的理念本身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個理念的真誠程度。

  李七玄重新審視著三皇子。

  審視著這張因為激動而泛著潮紅的臉。

  審視著這雙灰藍色瞳孔里燃燒的火焰。

  他見過太多虛偽的人了。

  但可以肯定,三皇子不是。

  陸離也不是。

  這兩個人眼裡的火,至少在這一刻,到目前為止,絕對是真的。

  三皇子平復了呼吸,重新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卻比剛才更鄭重,也更誠懇。

  「李七玄,你是真正的人傑。」

  「孤見過的天才數不勝數,但能以武王之境逆斬武皇的,只有你一個人。」

  「雪州人族一盤散沙,九大門派互相傾軋,你一個人再強,又能撐多久?」

  「你若願意來助孤。」

  「孤給你位置,給你兵馬。」

  「給你一個值得傾盡全力去拼命的理由。」

  「不是為魔庭賣命,是為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三皇子激動地勸說,仿佛是在為夢想窒息。

  陸離也向前邁了一步。

  青衣在風中翻飛,他雙拳一抱,動作端正如朝堂之上覲見君王的臣子,聲音清朗,如金玉相擊。

  「李大俠,三殿下是在下所見過最為英明、最為仁慈、最為寬宏的主君。」

  「是真正值得追隨的明主。」

  「在下以性命擔保,李大俠若願與殿下聯手,雪幽二州萬世基業,必將在你我手中奠基。」

  李七玄依舊沉默。

  他在心裡把所有想說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然後開口,語氣很平靜。

  沒有刺,也沒有嘲諷。

  「你們兩個說的這些……」

  「我都信。」

  三皇子灰藍色的瞳孔驟然一縮。

  陸離握著摺扇的手,指節又白了一分。

  李七玄沉默了幾個呼吸。

  山風從他身邊掠過,吹動他鬢角的黑髮。

  他看著三皇子,目光里沒有輕視,沒有不屑。

  反而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敬意。

  「有夢想的人,總是值得尊敬。」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從九州來到無盡大陸的那一天起,他見過太多沒有夢想的人了。

  庸碌求生的散修。

  蠅營狗苟的宗門長老。

  各懷鬼胎的門派掌門。

  一個心懷天下的魔人皇子。

  一個為了人族甘入魔庭的書生。

  這兩個人族和魔族之中的異類,比那些人高貴太多了。

  李七玄又看了陸離一眼,又看了三皇子一眼。

  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這兩個人知道,他們此刻以性命相勸、試圖收服的人,真正的身份是清平學院院長李軒,是手握雪州人族第一武道勢力權柄的人……

  呵呵,那只怕他們兩個眼裡那團火,會燒得更旺。

  李七玄收束雜亂的想法,也收回了目光。

  然後搖了搖頭。

  「記住,不要再來打擾我的朋友。」

  他的聲音不大,卻比山風更清晰,比磐石更沉。

  每一個字都像刀鋒划過冰面。

  「否則,你我之間,就是敵人。」

  說完,李七玄直接轉身。

  黑衫在風中閃了一下。

  人已經消失在了安瀾峰的山道盡頭。

  峰頂上安靜了很長時間。

  松濤依舊。

  雲海依舊。

  山風從北面灌上來,吹得三皇子的白色大氅獵獵作響。

  三皇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張蒼白的臉上,失望之色毫不掩飾地鋪展開來。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氣。

  但這時,陸離卻在笑。

  不是苦笑。

  也不是強顏歡笑。

  更不是被拒絕之後自我安慰的勉強。

  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深處慢慢浮起來的笑意。

  像春冰初裂,像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河面,在暖風到來的那一刻,發出了第一聲脆響。

  三皇子微微一怔。

  「陸兄,你笑什麼?」

  他看著陸離。

  陸離卻望著李七玄消失的方向。

  摺扇在手中輕輕展開,遮住了唇角,卻遮不住那雙眼睛裡越來越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