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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奉若神明

  李七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焦黑塌陷的參天神樹根基處,一片死寂的灰燼與裂開的泥土中,竟頑強地透出一星微弱卻不容忽視的綠意。

  那綠意極其細微,如同絕境中殘存的一線生機,固執地刺破了滿目瘡痍的黑暗。

  他心頭微動,邁步上前。

  俯下身,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其上的浮土和焦黑碎屑。

  塵煙微揚。

  一枚小巧的樹種安靜地躺在盤虬錯節的巨大樹根縫隙里。

  如同沉睡在母體最後的懷抱中。

  李七玄伸出手指,輕輕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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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樹種約莫拇指肚大小,通體泛著溫潤的碧綠光澤。

  雖小,握在掌心卻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動。

  一股磅礴、精純到難以言喻的雄渾生機,透過指尖的皮膚,如暖流般悄然湧入他體內。

  這生機如大地初醒,帶著古老而堅韌的氣息。

  李七玄凝視著掌心這粒小小的碧綠,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記憶的碎片瞬間拼湊。

  他想起來了。

  當初在米府,那位豁達又深藏不露的米二老爺子,指尖也曾捻動過這樣一枚蘊含磅礴生機的樹種。

  那笑容仿佛還在眼前。

  「或許這是米二爺爺有意留下來的吧……」

  李七玄低聲自語,指尖摩挲著樹種光滑溫潤的表面。

  思緒沉入那短暫的過往。

  突然!

  毫無徵兆地,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自心口猛地炸開!

  如同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瞬間穿透血肉,狠狠扎進神魂深處。

  又像是冰冷的毒蛇在骨髓里噬咬蔓延。

  這痛楚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歹毒。

  李七玄眼前驟然一黑,金星亂迸。

  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小七,你怎麼了?」

  李六月的感知何等敏銳。

  幾乎在他身形晃動的剎那,她便已察覺到他氣息的劇烈波動和瞬間的虛弱。

  她一步搶上前,攙扶住他的手臂,聲音里透著無法掩飾的關切與緊張,目光緊緊鎖住他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李七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穩住了身形。

  他對著李六月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搖了搖頭。

  「沒事。」他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輕鬆:「之前跟幽主那老東西干架,消耗太大,還沒完全緩過來。」

  他巧目光轉向一旁肅立的元如龍。

  此刻的元如龍,眉宇間少了幾分往日的跳脫飛揚,多了幾分沉穩與凝重。

  大戰的洗禮,讓他迅速褪去了青澀。

  「九州天下,遭此大劫。」

  李七玄的聲音舒緩了下來,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感,目光掃過周圍殘破的河山與廢墟。

  「生靈塗炭,百姓悽慘。」

  「你如今是這大元神朝唯一的血脈,唯一天子。」

  「千斤重擔,繫於你一身。」

  「統御神朝,整飭秩序,救助百姓於水火……」

  「這些,都是你的責任。」

  李七玄的話語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敲在元如龍心頭。

  「李哥放心!」

  元如龍迎著李七玄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地道:「我元如龍在此立誓,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此身血脈,不負九州黎民!」

  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確實,這一場席捲天地、幾乎傾覆九州的風波,讓這位曾經還有些懵懂的年輕人,以驚人的速度成熟了起來。

  神京城。

  這座曾經繁華鼎盛的帝都,如今處處斷壁殘垣。

  焦煙未熄,血腥猶存。

  滿目瘡痍。

  昔日車水馬龍的街道變得空曠死寂。

  倖存的百姓臉上寫滿劫後餘生的驚惶與悲戚。

  重建之路,百廢待興。

  唐天、蕭野等人,更是早已通過神樹打開的時空罅隙,進入了那未知的無盡大陸。

  環顧身側,頓覺清冷寂寥了許多。

  一股物是人非的蒼涼感悄然瀰漫。

  還好。

  一抹暖意驅散了這絲蒼涼。

  李六月依舊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那雙清澈的眼眸,始終追隨著他,帶著無聲的守護。

  接下來的幾日。

  元如龍徹底忙碌起來。

  新皇登基,百廢待舉。

  安撫流民、清理廢墟、重建秩序、調集物資……

  千頭萬緒,每一件都迫在眉睫。

  他幾乎沒有片刻喘息之機。

  而李六月,則如影子般,大多數時間都默默陪伴在李七玄左右。

  姐弟兩人常常並肩站在米府殘存的望天台上。

  或是漫步在破敗的庭院中。

  有時只是沉默地望著遠方坍塌的神樹遺蹟。

  有時低聲回憶著過往那些艱難卻溫暖的瑣碎時光。

  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貧民窟掙扎求生、相依為命的日子。

  只有彼此,便是全部。

  只是。

  李七玄的面色始終不太好。

  總是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蒼白。

  像是失血過多,又像是神魂深處仍在承受著某種持續的煎熬。

  元如龍偶爾匆忙回府處理事務,見到他這般模樣,忍不住開口詢問。

  「李哥,你的臉色……真的只是消耗過大?要不要請皇家祭醫們來看看?」

  語氣滿是擔憂。

  李七玄每次都是淡然一笑,隨意地擺擺手。

  「無妨。」

  「老毛病了,大戰之後總有些反覆。」

  「調息幾日便好。」

  他將一切不適,都輕描淡寫地歸咎於那場驚天動地大戰的後遺症。

  又過了幾日。

  在元如龍不惜代價的強力手腕和各方殘存勢力的共同努力下。

  神京城中的秩序總算艱難地恢復了一些基本運轉。

  混亂被初步壓制下去。

  倖存的人們開始在廢墟中尋找重建家園的希望。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養尊處優的神朝權貴,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神靈戰爭中,傷亡慘重。

  反倒是不少身強力壯、有些武藝傍身的武人,憑藉著更強的生存能力和反應速度,存活下來的比例更高。

  這一日。

  三個熟悉的身影聯袂來到米府拜訪。

  正是未曾前往無盡大陸的劉關張三兄弟。

  劉昭沉穩,關學正傲然,張鳳芝豪邁。

  雖然臉上也帶著大戰留下的風霜與疲憊,但那股子草莽間的豪情仍在。

  「李兄弟!」

  張飛的大嗓門依舊洪亮,打破了米府殘破庭院的沉靜。

  「俺們哥仨來討杯酒喝!」

  李七玄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大戰之後難得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今日定當痛飲!」

  府中尚存些許酒水。

  幾人便在殘垣斷壁間,尋了一處還算乾淨的石台坐下。

  酒碗相碰,琥珀色的酒液蕩漾。

  沒有珍饈美味,只有粗礪的酒水和劫後餘生的感慨。

  張飛拍著李七玄的肩膀,聲若洪鐘:

  「痛快!李兄弟,你是這個!」

  他豎起了大拇指:「斬幽主,救神京,此等功績,曠古爍今!」

  關羽撫須頷首,丹鳳眼中精光閃爍,言語間帶著由衷的敬重:「李兄弟神威蓋世,此戰挽天傾,功在千秋。」

  劉備舉碗,言辭懇切:「七玄兄實乃九州柱石,我等能苟活殘生,全賴兄台神威庇佑。」

  李七玄只是笑著與他們碰碗,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熱意。

  他心中清楚。

  如今的他,不止是在這神京城,在整個支離破碎的九州天下,其名其威,都已被倖存者們奉若神明。

  酒至半酣,臨別之時。

  李七玄放下酒碗,語氣隨意地對劉關張三兄弟道:「煩請三位兄弟幫我帶個話出去。」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廢墟之外隱約可見的、正在艱難重建的城池輪廓。

  「就說我李七玄,此番大戰略有收穫,要閉關修煉。」

  「自今日起,不見外人。」

  劉關張聞言,神色一肅,皆抱拳應下。

  「李兄弟放心,此話必當帶到!」

  「保重!」

  送走三人後。

  李七玄也正式向元如龍說出了閉關之事。

  「天下初定,諸事繁雜,你肩上的擔子很重。好好做你的天子。」

  他拍了拍元如龍的肩膀。

  元如龍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欲言又止,最終只能鄭重道:「李哥,你也千萬保重身體……」

  李七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自有分寸。」

  接著,他轉向李六月。

  眼神柔和下來。

  但態度卻異常嚴厲。

  「六月,你留在如龍的身邊,切莫鬧事。」

  「元如龍新皇登基,需要幫手,神京城也需要你坐鎮。」

  李六月眼中湧起濃濃的擔憂和不舍:「小七,我……好,我聽你的。」

  安頓好一切。

  李七玄獨自一人,走進了米府深處的靜室。

  表面上是閉關開始。

  然而。

  就在當夜。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一道身影如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飄出了米府。

  沒有驚動任何守衛。

  更沒有讓始終關注著這邊的李六月察覺。

  正是李七玄。

  他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夜行者,迅速離開了這片他親手從毀滅邊緣拉回,卻已物是人非的神京城。

  身影剛剛踏出殘破的城門。

  遠離那片劫後餘生的廢墟不過數里之遙。

  噗——!

  再也壓制不住。

  一口滾燙的、帶著濃郁腥甜氣息的鮮血,猛地從李七玄口中狂噴而出!

  暗紅的血珠濺落在漆黑的焦土上,如同點點刺目的寒梅。

  他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灰敗如金紙。

  所有的偽裝和強行支撐的力氣,仿佛隨著這口血被徹底抽離。

  身形劇烈一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他猛地抬手捂住劇痛絞纏的胸口,單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額間冷汗涔涔而下。

  那來自幽主臨死詛咒的惡毒法則之力,如同跗骨之蛆,正在他神明之軀的深處瘋狂肆虐、破壞,遠比想像中更兇險,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