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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不是最後一個

  校場上空,鉛灰色的陰雲沉甸甸壓著,空氣里浮動著汗水的鹹濕味與塵土氣。

  元如龍正癱坐在冰冷的地面。

  他渾身肌肉像被鈍斧劈砍過般劇痛,汗水浸透了粗布練功服,在身下洇開深色水痕。

  連續五日的苦修毫無寸進,【巨靈血脈激發術】帶來的只有撕裂般的痛楚和日復一日的挫敗。

  他閉著眼,心裡最後的倔強和濃郁的迷茫不斷地彼此衝撞吞噬。

  這時,熟悉而又輕盈的腳步聲出現,不斷地地靠近。

  元如龍掀開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雙繡著桃花的淺碧色武士靴,再往上,是李六月纖細窈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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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一身奇士府的標準武士服,提著一個樸素的竹編食盒,站在他面前。

  陰翳的天光下,少女白皙的俏臉透著微紅,幾縷碎發在鬢角隨風輕輕地飄蕩,那雙美麗的桃花眼眸里漾著一絲關切。

  「給。」

  李六月聲音清亮,將手中的食盒往前一遞。

  元如龍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

  懷疑自己累出了幻覺。

  李六月?

  給他送飯?

  心臟猛地撞向胸腔,一股滾燙的暖流從四肢百骸竄起,瞬間衝散了疲憊。

  他幾乎是踉蹌著爬起身,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才顫抖著接過食盒。那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食盒打開。

  裡面是奇士府食堂最常見的簡餐:一碗米飯,一碟清炒時蔬,一碟深色油亮的醬肉。

  熱氣混著米香裊裊升起。

  身為雪州世子的元如龍,不知道吃過多少人間美味。

  但此刻,他卻覺得眼前這幾碟小菜是真正的世間至味。

  元如龍蹲在地上,顧不得體面,狼吞虎咽起來。

  飯粒黏在嘴角,醬汁沾濕了下巴,他渾然不覺。

  每一口都帶著前所未有的香甜,似乎連粗糲的米粒都化作了蜜糖。那紅燒肉燉得軟爛,油脂在舌尖炸開,竟讓他鼻尖發酸。

  他吃得那麼急,那麼凶,仿佛要將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連皮帶骨吞進肚裡。

  最後,他端起碗,仰頭將最後一粒米舔淨,碗沿幾乎要啃下一塊來。

  「好吃……」

  他含糊嘟囔,聲音悶在空碗裡,帶著前所未有滿足的喟嘆。

  李六月靜靜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吃飽喝足,元如龍莫名便覺得有一股沛然的力量從胃裡湧向四肢。

  他抹了把嘴,將空碗遞還,眼神灼亮如燒紅的炭。

  「六月,我……」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句:「我去修煉了!」

  元如龍轉身沖向校場中央,再次拉開【巨靈血脈激發術】那沉重古拙的架勢。

  汗水重新迸發,肌肉在極限下繃緊、顫抖,每一寸痛楚都成了勳章。他練得比任何時候都瘋狂,都投入。

  拳風呼嘯。

  腳掌踏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仿佛要將這滿腔無處安放的熾熱激動,連同那碗飯的暖意,統統砸進汗水澆透的土地里。

  李六月笑嘻嘻地收好碗筷。

  少女的目光轉向不遠處。

  校場邊。

  蕭野正抱臂靠在兵器架旁。

  他眉頭緊鎖,緊抿著唇,眼神複雜地追隨著元如龍的身影,好幾次欲言又止。

  李六月提著食盒走過去。

  「你是不是想對傻大個說什麼?」

  她停在蕭野面前,開門見山地問道。

  蕭野猛地回神,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他看向李六月。

  少女的臉龐在陰雲下顯得格外平靜,那雙桃花眼清澈見底,仿佛能映照人心最深的褶皺。

  他猶豫了片刻,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告訴李六月,讓她去勸勸,元如龍肯定會聽李六月的話。

  「六月,我用血脈之力的『極限之瞳』看過了。」蕭野壓低聲音,語氣沉重,「元世子他……是一個天生廢體。」

  他頓了頓,還是輕輕地吐出那殘酷的話語:「元世子的氣血稀薄如遊絲,經絡凝滯如死水。外王十九階梯的修煉之路,對他而言……是一條絕路。」

  他看向場中那個不知疲倦的身影,眼中滿是同情,道:「也許,你該勸勸他。別再白白消耗自己,該想想別的出路。」

  李六月安靜聽著。

  沒有驚訝,沒有惋惜。

  她只是輕輕搖頭。

  「別告訴他。」

  少女的語氣在這一刻有前所未有的平靜,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讓他繼續修煉。」

  蕭野愕然。

  李六月望向校場中央。

  元如龍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一拳砸向虛空,汗水與塵土在他身周飛揚。

  「這是他改變的開始。」

  她的聲音像山澗清泉,泠泠流淌,「而努力,是他有史以來為自己命運邁出的第一步,也是最大一步。」

  她頓了頓,側過頭,對著蕭野微微一笑。

  那一笑,竟有洞察世事的通透。

  「何況……」

  李六月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我覺得,他不是廢柴,而是天才。」

  話音落下。

  李六月不再多言,提著食盒轉身離開。

  腳步輕快,裙裾微揚,像一隻蹦蹦躂躂歸巢的百靈鳥,很快消失在通往食堂的小路盡頭。

  蕭野站在原地。

  臉上的震驚層層漫開。

  剛剛……

  他被李六月教育了?

  作為老雪州人,蕭野早就知道,李六月因體有痼疾而導致心智衰減,一直以來都懵懂如孩童。

  可方才她那番話,那份洞悉與從容,那種對努力價值的深刻理解,對天才的別樣定義……

  那分明是一位歷經滄桑、看透世情的智者才會有的氣度!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蕭野只覺得校場的喧囂都瞬間遠去,只剩下心頭驚濤駭浪般的轟鳴。

  他在校場邊站了許久,最終轉身離去,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的發現。

  而從這次之後,李六月開始每天給元如龍送飯。

  一日三餐,風雨無阻。

  清晨的稀粥饅頭,午間的熱飯熱菜,傍晚的湯麵點心,總是準時出現在校場邊緣。

  那樸素的竹編食盒,成了元如龍灰暗苦修中唯一的光亮與錨點。

  元如龍乾脆日以繼夜地在校場上修煉。

  累了,便蜷在兵器架下打個盹。

  醒了,抓起食盒囫圇吞下飯菜。

  然後繼續投入無休止的錘鍊。

  汗水一次次浸透衣衫,風乾成鹽,;皮肉被磨破、結痂、再磨破。

  他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蠻牛,對著【聚靈血脈激發術】的銅牆鐵壁發起一次次決絕的衝鋒。

  校場上的人來了又走。

  驚嘆變成了不解。

  不解化作了同情。

  「傻子……」

  「白費力氣……」

  偶爾,這些聲音飄過元如龍的耳畔,但卻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眼中只有那套繁複的架勢,只有每一次揮拳時肌肉撕裂的痛楚,以及……

  以及飯點時那抹準時出現的淺碧色身影。

  竹編食盒遞過來。

  粗糙的飯食吃下去。

  暖流在胃裡化開。

  力量便又從骨髓深處榨出。

  一拳,又一拳。

  汗水滴落塵土。

  他甘之如飴。

  雖然依舊沒有絲毫的進步,但他卻甘之如飴。

  那碗飯的溫度,足以點燃他所有荒蕪的堅持。

  ……

  ……

  米府。

  宗族祖祠

  光陰似箭。

  倏忽五日已過。

  檀香依舊裊裊,纏繞著歲月沉澱的祠堂樑柱。

  祠堂內。

  空氣卻比往昔更為凝練,仿佛蘊含著實質化的道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絲絲清靈之意。

  米夢枕那浩渺玄奧的講經之聲仍在持續,如同天音迴蕩,引動大道回聲,在祠堂的每一寸空間裡迴蕩澎湃。

  然而,蒲團之上,聽講之人已顯稀疏。

  境界不足的米家武者,早已在道音的磅礴壓力下,心神耗盡,不得不悄然退出,帶著敬畏與遺憾,將這難得的機緣讓與更有資格者。

  此刻,仍能端坐於蒲團之上,沉浸在無上妙諦中的,僅餘五個身影。

  李七玄白衣勝雪,眉宇間英氣內斂。

  米粒一身黑衣,面容沉靜如淵

  指路雞身形肥碩,罕見地收斂了往日的聒噪,縮著脖子,黑寶石一樣的眼珠里竟也透著一絲專注。

  猴子抓耳撓腮的動作也變得輕微,似懂非懂地聆聽著。

  楚空山亦是閉目凝神,周身氣息與道音隱隱共鳴。

  祠堂中央。

  米夢枕盤膝而坐。

  他並非坐於地面。

  而是懸坐虛空,離地三寸。

  渾身籠罩在一層溫潤而浩然的金光之中,那光芒並不刺眼,卻深邃如海,煌煌如一輪昊日,將整個祠堂內部映照得纖毫畢現,聖潔莊嚴。

  他便是這方天地的中心,便是那大道迴響的源頭。

  幾人皆沉浸在道境之內,如饑似渴地汲取著聖人之言。他們的精神世界,正經歷著難以言喻的沖刷與重塑。

  一念花開,感悟如泉涌。

  一念花落,困惑似雲消。

  時間,在此刻失去了意義。

  突然。

  那如同雕塑般靜坐的李七玄,毫無徵兆地睜開了雙眼!

  他眸中精光一閃即逝,深邃如夜空寒星,沒有絲毫猶豫,亦未驚動旁人,直接起身,朝著祠堂外走去。

  吱呀。

  門軸輕響。

  李七玄高大的身影,從門內邁步而出,踏入了外面稍顯清冽的空氣里。

  門外廊下。

  一道倩影靜靜佇立。

  正是秦鳶。

  神京城第一美人的她,作為米家新任話事人,一直守候在外,關注著裡面的情形。

  看到率先走出祠堂的竟是李七玄,秦鳶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瞬間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詫。

  顯然,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沒想到竟然是你走出來。」

  秦鳶的聲音帶著一絲尚未平復的訝然。

  在她心中,對最後剩下的三人的判斷極為清晰。

  楚空山修為不錯,但因為出身的原因,所以底蘊卻是略有不足,天賦才情和眼下的修為,卻都是三人之中最低的一個。

  米粒天賦異稟,身負神秘血脈,已經跨入聖境,不論是修為還是天賦都是九州天下首屈一指的存在。

  而李七玄……

  秦鳶的腦海中不由地閃過他斬殺水龍神的驚天一刀……

  這個雪州偏遠之地走出來的野小子,戰鬥才情驚世駭俗,乃是真正的妖孽。

  在她預想的序列里,楚空山應是最後三人之中最先支撐不住而離場的那一個。

  接著可能是米粒。

  而李七玄理應撐到最後。

  沒想到……

  反倒是她認為天賦才情最強、最該堅持到底的李七玄,竟率先走了出來!

  這完全顛覆了她的判斷。

  廊下的風,帶著庭院草木的氣息,以及一絲凜冬將至的些微寒氣,輕輕拂過髮絲。

  李七玄靜靜地站在祠堂門口。

  他沒有理會一臉驚訝的秦鳶。

  而是舉目朝著神京城內那一道道沖天而起的神性光柱看去。

  眼眸之中隱有刀光閃爍。

  他身形沖天而起,朝著城中一道靛藍色神性光柱的方向飛去。

  秦鳶美麗的眸子波光劇烈震顫。

  她意識到了什麼。

  片刻後。

  李七玄去而復返。

  手中提著一顆頭顱。

  那不是人頭。

  而是一顆神靈的頭顱。

  與此同時,那道靛藍色神性光柱潰散,徹底消失在了神京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