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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要斬神

  甄步甲的眼睫,如同被寒霜打濕的黑蝶翅膀,沉重地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掀開。

  意識從混沌的深淵艱難上浮,視線由模糊漸至清晰。

  映入她眼帘的,首先是一個背向她的身影。

  那人站在黃昏浸染的街道中央。

  殘陽如血,潑灑在天際,將雲層熔鑄成一片壯烈而悽美的金紅,餘暉斜斜地投射下來,拉長了影子,也溫柔地勾勒出那人的輪廓。

  一襲白衣勝雪,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衣袂飄飛,恍若不染塵埃的謫仙。

  暮色四合,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而神聖的光暈。

  當他微微側首,光線下顯露出半張俊朗如玉的側顏,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所有鍾靈毓秀,在漸暗的天色里,熠熠生輝,刺痛了甄步甲恍惚的雙眼。

  看到這個人影的瞬間,甄步甲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所有的動作、呼吸、乃至思緒都陷入了徹底的僵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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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

  他真的出現了。

  無數塵封的記憶碎片,被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猛地攪起,洶湧地衝撞著她的腦海。

  聽雪城奇珍樓古舊的檀木櫃檯……

  那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打著補丁的破爛布衣,身後卻背著一柄古樸長刀的少年,第一次侷促又倔強地踏進門來……

  時光荏苒,滄海桑田。

  記憶中聽雪城喧囂的街景、雪獅鏢局嘹亮的趟子號聲、叱吒風雲的五大門派……

  所有屬於那個安穩時代的印記,都早已被歲月的風雪無情掩埋,化作史書里模糊的墨點。

  唯有眼前這個曾經落魄的背刀少年,逆著時光洪流,非但沒有被淹沒,反而在血與火的淬鍊中,成長為了足以令蒼穹震顫的武道巨人。

  她就這樣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心湖深處,那本以為被理智層層冰封、早已捨棄埋葬的複雜情愫,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驟然噴發!

  往事如狂潮般席捲而來,帶著冰冷的窒息感。

  她無法抑制,只能猛地垂下了眼帘,纖長的手指在身側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泄露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而此刻的李七玄,並未察覺身後少女那幾乎失控的情緒波瀾。

  他靜立原地,正專注於自身。

  虛空之中,水龍神分身被擊殺後殘留的一縷精純神性能量,正無聲無息地匯入他右臂上的神龍刺青之中。

  同時,那些被冰封湮滅的信徒們逸散出的、更為稀薄的生命能量,也絲絲縷縷地被神龍刺青汲取。

  對於如今聖境修為的他來說,這點能量如同杯水車薪,聊勝於無,但他並未浪費分毫。

  做完這一切,氣息更加沉凝內斂的他,這才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甦醒的少女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甄姑娘,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溫和,如同暮色里拂過青石板的微風。

  這熟悉的聲音將甄步甲猛地從洶湧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她身體微震,抬起眸子,迎上李七玄的目光,隨即又輕輕垂下,發出一聲帶著無盡疲憊的嘆息。

  濃密的睫毛掩蓋下,是滿眼的血絲和揮之不去的驚悸。

  「我和爹娘……來到神京城之後,便暫住在甄家位於京城的駐地,在……坎水第一區。」

  「那裡曾是神京城最繁華鼎盛的區域之一。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但諸神降臨……整個京城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恐怖。」

  「其中水龍神就降臨在了我們所在的坎水一區……一切,都從那一天開始徹底改變。」

  「水龍神在坎水一區瘋狂地招攬信徒。祂的神性之力像瘟疫一樣瀰漫開來,無孔不入,蠱惑人心,扭曲意志……」

  「無數人,街坊鄰居、商賈走卒,甚至是年幼的孩子,都成為了祂的狂熱信徒。」

  「起初,我們甄家緊閉門戶,依靠祖傳的陣法,族人齊心堅守府邸,沒有參與,試圖獨善其身……」

  「但是後來情況惡化得太快了……」

  「水龍神的神威越來越強,祂的神跡扭曲現實,整個坎水一區數十萬人徹底淪陷了。他們變得瘋狂、嗜血,陷入了極致的混亂與非人的狀態……」

  「狂信徒潮水一樣湧來,包圍了甄府,黑壓壓一片,看不到盡頭,他們眼中只有瘋狂的紅光……」

  「甄家不願屈服,不願將靈魂獻給邪神,於是我們被他們視作異端,他們發動了圍攻。」

  「我們不得不全力催動祖傳的守護大陣,光華流轉,苦苦支撐……」

  「可是水龍神的信徒太多了。」

  「而且水龍神似乎親自降下了某種可怕的神跡,甄家祖傳的陣法最終還是被攻破了……」

  她的話語開始哽咽,身體也在微微發抖。

  「家族淪陷了,高大的府邸在轟鳴中崩塌成為廢墟。」

  「爹娘和族人們都被抓走了。」

  「我,我在幾名忠心護衛的拼死保護下才僥倖逃了出來……」

  她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聲音細若遊絲。

  「一路奔逃,躲避追殺,不知道跑了多久,受了多少傷,最後跌跌撞撞就到了這裡……」

  說到這裡時,甄步甲低下頭,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折的細弱百合,肩膀抑制不住地輕顫,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蒼白冰冷的臉頰。

  「謝謝你救了我。」

  她抬起頭說。

  在如今徹底崩壞的神京城,放眼望去皆是瘋狂與絕望,她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竟只剩下這位昔日的故人李七玄。

  重傷之際,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憑著最後一點模糊的意念,才支撐著這副重傷的身軀,逃到了這唯一的希望之地。

  李七玄靜靜地看著她哭泣顫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抬起手。

  動作自然而溫和。

  溫潤的手掌帶著一絲暖意,極其輕柔地觸及了她凌亂沾染著血跡和塵土的秀髮,如同微風拂過初春新生的柳枝,帶著一種無聲的撫慰。

  「我們是朋友。」

  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所以不用客氣。」

  頓了頓,李七玄繼續說道:「你曾經在聽雪城奇珍樓,在我最微末時,也多次幫過我。如今我幫你,也是應該的。」

  他收回手,繼續道:「事不宜遲,咱們走吧。」

  甄步甲聞言,猛地抬起頭,那雙大而圓的美麗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去……去哪裡?」

  李七玄微笑著道:「當然是去救你父母啊。」

  甄步甲怔住了。

  她呆呆地望著李七玄,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強烈感激之色,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岸邊的燈火。

  然而,這光芒僅僅閃耀了一瞬,就被更沉重的憂慮和恐懼迅速覆蓋。

  甄步甲下意識地用力搖著頭。

  「不行!不行的。」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不能再拖累你了!那水龍神的實力很可怕,恐怖程度超乎想像!」

  「那裡現在就是一座活生生的魔窟!數十萬信徒被洗腦,已經不是人了,他們悍不畏死,瘋狂得無法用言語形容!」

  「我知道你現在實力很強,可是……真的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再去冒這麼大的險!」

  「放心。」

  李七玄微笑著道:「我心裡有數。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李七玄回頭看向楚空山,微微頷首。

  楚空山也認真地點了點頭。

  李七玄轉過身來,伸手握住了甄步甲冰涼而顫抖的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一股強大而溫潤的力量,如同汩汩暖流,透過肌膚傳遞而來,不僅驅散了她身體的寒意,更帶給她強大的信心和力量。

  嗡!

  李七玄身形一動。

  兩人化作流光沖天而起!

  下一瞬間,就來到了坎水第一區上空。

  「水龍神,滾出來。」

  李七玄凌空而立,狂暴的殺意撒發出來。

  強大的氣勢以李七玄為中心徹底爆發了開來,瞬間引起了城內無數勢力的關注。

  在如今神京城局勢如此微妙混亂的時期,任何一場頂級強者之間的戰鬥,都會引發絕對的關注。

  何況是自從神臨時代以來,第二次有人主動上門挑戰一尊神靈。

  第一次,是巡日司討伐神靈。

  結果是大司主南震天重傷,巡日司精銳損失慘重。

  而現在,又有人站出來了。

  李七玄。

  這個來自於雪州邊陲風雪之中的刀客,一次次創造了人類武者的奇蹟。

  他現在提起刀,準備伐神。

  後果會如何?

  神京城各處,無數道目光遙遙地朝著這邊看來。

  而李七玄對此心知肚明。

  他雙眸之中碎金光芒閃爍。

  兩道金色光柱從眼眸之中射出,猶如探照燈雷達一般掃過坎水一區上空,很快就確定了水龍神的位置所在。

  今日,他要斬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