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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真心話

  御書房內,氣氛凝滯如鉛。

  龍涎香的裊裊青煙也驅不散那股壓抑。

  皇帝端坐御案之後,面沉似水,手指無意識地、卻極有節奏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桌面。

  那聲音不大,卻仿佛敲在侍立一旁的福來大公公心尖上。

  「我是不是對他太好了?」

  皇帝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

  福來大公公心頭一凜,腰彎得更深了些,幾乎成了個謙卑的直角。

  他深知皇帝口中的「他」是誰——那位剛剛立下了一些功勞,卻也膽大包天,扔下天子劍就消失無蹤的雪州如龍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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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仁德。」

  福來小心翼翼地措辭。

  他聲音帶著慣有的沉穩與恭謹,陪著笑道:「天家血脈,骨肉情深。陛下待宗室寬厚,待如龍世子更是恩寵有加,此乃世子之福,亦是宗室之幸。正因陛下仁德,才會如此厚待自己的族人。」

  皇帝聽了,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之上。

  那裡,靜靜躺著一柄古樸華貴的長劍——天子劍。

  劍鞘上的龍紋在燭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

  他伸出手,緩緩握住了劍柄。

  冰涼的觸感傳來。

  就在他手指觸及劍柄的瞬間,那看似沉寂的天子劍竟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

  劍身在鞘中,竟似活物般微微震顫起來。

  那震顫並非恐懼,更像是一種隱晦的掙扎,仿佛被強行束縛的蒼龍欲要掙脫牢籠。

  皇帝的手指感受著這細微的震動,眼神愈發深邃難測。

  「福來。」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平鋪直敘著一個事實:「我聽聞,當日米府聖人大戰,驚天動地。這把劍曾主動激活,化作神龍,為我這堂弟而戰?」

  福來大公公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窒。

  米府之戰的細節,尤其是天子劍的異動,早已被各方的眼睛捕捉,傳入深宮。

  他垂首,聲音更加謙卑謹慎:「回陛下……確有此事。那神龍之姿,威震當場,確係天子劍顯化。此劍……似與如龍世子之間,頗為契合。」

  「頗為契合?」

  皇帝重複著這四個字。

  忽而嘴角忽然向上扯起一個弧度,形成一個冰冷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暖意,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玩味。

  「那豈不是說……」

  皇帝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跪伏在地的老太監,似笑非笑地道:「在這把劍的『眼』中,或者說,在天子劍認可的力量面前,我那堂弟元如龍……亦有皇帝之姿?」

  轟!

  這句話如同九天神雷,狠狠劈在御書房死寂的空氣里!

  福來大公公渾身劇震,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如墜冰窟。

  他猛地將頭深深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抑制地顫抖。

  「陛……陛下!」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與恐懼,乾澀得幾乎撕裂,「老奴……老奴惶恐!此等……此等妄言,老奴萬死不敢聽!不敢言啊!」

  他伏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根本不敢抬起。

  皇帝的這句話,其分量足以掀起滔天血浪,湮滅無數人頭!

  這是最深的忌諱的試探!

  皇帝看著福來那驚駭欲絕、瑟瑟發抖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邊,背對著福來。

  「怎麼?」

  皇帝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絲疑惑:「你這在宮裡沉浮了一甲子、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狗,也有怕的事情?剛才不是還說,朕待族人很好麼?」

  福來大公公只覺得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更加用力地磕頭。

  皇帝望著窗外流觴園的方向,那裡是他與虞皇后常去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里竟透出一種深深的疲憊與厭倦,與剛才那雷霆萬鈞的質問判若兩人。

  「福來啊。」

  皇帝的語氣變得飄忽,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說,朕這皇帝當得……是不是真沒意思?」

  福來大公公的頭,垂得更低了。

  「太平道反我,叛軍盤踞州府,視朕如無物。神京城裡,各大世家,陽奉陰違,敷衍塞責,各懷鬼胎。朝堂之上,那些所謂的股肱之臣,九大院的重臣們,表面恭敬,背地裡,怕是早就將朕視為昏聵無能之輩了吧?」

  他轉過身,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老太監。

  「偌大個神神京,偌大個九州江山,好像……只有皇后是真的心疼朕,在乎朕。她不會算計朕,不會敷衍朕。」

  皇帝說著,一步步走回御案旁,手指再次撫過天子劍冰涼的劍鐔。

  「既然都這麼累。」

  他忽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明媚得有些詭異。

  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福來魂飛魄散。

  「不如……朕將這勞什子的皇位,傳給我那有『皇帝之姿』的堂弟元如龍?讓他去操心這天下大事,去應付那些豺狼虎豹、世家門閥?」

  他微微歪頭,像個尋求建議的孩子。

  「朕呢,就帶著皇后,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逍遙自在去。你說,這主意……怎麼樣?」

  「陛——下——!!!」

  福來大公公發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呼喊,仿佛被踩斷了尾巴。

  他再也顧不得儀態,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了兩步,額頭如同搗蒜般,瘋狂地砸向地面,發出「咚咚咚」沉悶而急促的聲響,在死寂的御書房裡迴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陛下不可!萬萬不可啊!」

  這個老太監嘶聲力竭:「陛下乃真龍天子,九五至尊!身系大元神朝社稷安危,肩負九州人族氣運福祉!此等重擔,非陛下莫屬!天下蒼生之命脈,皆繫於陛下一身!此念……此念切切不可動!老奴……老奴懇請陛下收回此念!」

  他涕淚橫流,額頭迅速紅腫滲血,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地,只剩下本能的、絕望的叩首與哀求。

  天子劍的嗡鳴,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止,靜靜躺在御案上,仿佛什麼也未曾發生過。

  只有福來那帶著哭腔的嘶喊和沉悶的磕頭聲,在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御書房內,久久不息。

  皇帝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輕聲地嘆息。

  這個世界上啊,最看不透的是人心,越是熟悉的人,就越是看不透。

  但最容易看透的,也是人心。

  因為人心裡一旦開始琢磨一件事情,就好像是一點火星子掉進了乾柴里,總有暴露的一天。

  人在認真說話的時候,有可能說的是假話。

  而有些藉助玩笑話說出來的事,才是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