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剛快步鑽進學院後的雜樹林，粗糙的枝葉刮過長袍下擺，發出嘩嘩的聲響。
直到確認身後沒人追來，他才靠著一棵皴皮的老槐樹下停下，長長吐出一口鬱氣。
他抬手扯了扯領口，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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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二龍的出現像硬生生掀開了他刻意掩埋了幾十年的傷疤。
在他看來，這就是自己人生里的一處污點。
要不是弗蘭德自作主張把人找來，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跟柳二龍打照面。
這事說起來也是荒唐。
當年在武魂城的時候，比比東是他心口的白月光，也是跨不過的天塹。
實力的鴻溝，立場的對立，到最後鬧得兩敗俱傷，他帶著一身狼狽離開，四處漂泊，心也跟著冷了大半。
那時候柳二龍撞進了他的世界，性子剛烈，做事直爽、笑得敞亮，像團燒得旺的火焰，硬生生烘暖了他冷掉的半截心。
他不是沒動過心，甚至無數次想過，就這麼忘了比比東，跟這姑娘好好過日子。
可誰能想到，柳二龍居然是自己遠房二叔的私生女。
想到這裡，玉小剛的身子就微微發抖。
血緣這兩個字，像座千斤重的山，死死壓在他頭上。
真要是認了這段感情，世俗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他辛辛苦苦鑽研半輩子的武魂理論，他好不容易掙來的「大師」名號，都會跟著染上洗不掉的污點。
他耗不起，也賭不起。
所以他只能逃，逃得遠遠的，想法讓時間把這一切都衝散。
本以為逃了幾十年，這事早就翻篇了。
沒想到弗蘭德給自己做了一局，讓他再次見到柳二龍。
「老師！」
玉小剛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唐三喘著氣跑過來，追得很極，氣息還有點不穩。
玉小剛立刻收起臉上的狼狽，皺起眉頭，語氣帶著幾分不耐：「你跟過來做什麼？」
「我……」唐三停下腳步，看著自己老師緊繃的側臉，斟酌著開口，「我看您走得急，有點擔心。」
「......老師，您跟二龍老師，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實在是按捺不住心裡的疑惑。
在他心裡，大師永遠表現得沉穩篤定，遇見再大的事都能臨危不亂，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近乎落荒而逃。
玉小剛沉默了半晌，目光飄向樹林深處的光影里。
事情已經這樣，若是再繼續糊弄唐三，一定會被發現。
索性，就當個故事講吧。
「我年輕時遇上一個姑娘，彼此都有意，後來才知道對方竟是我的親戚，世俗容不下這樣的倫理關係，就分開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把幾十年的拉扯與糾葛帶了過去，說得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唐三卻聽得皺緊了眉。
就因為這麼個緣由，一個大男人就躲了人家幾十年？
「老師。」唐三抬起頭，眼神很正，語氣也帶著幾分認真，「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是您做錯了。」
玉小剛猛地轉頭看他，眼裡瞬間泛起幾分怒意，聲音也沉了下來：「你懂什麼？小孩子家家，知道什麼人情世故？」
「我是不懂太多人情世故。」
唐三迎著他的目光，沒半分退縮。
「可我知道，兩個人要是真的真心相待，沒必要太在意外人的眼光。」
「您以前不是常常跟我說，魂師修行，修的是本心，不是修給旁人看的。」
「如今怎麼輪到您自己身上，反倒被別人的閒言碎語捆住手腳了？」
「你說得輕巧！」玉小剛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你知道個什麼？這事要是捅出去，我這半輩子的名聲，我研究的所有武魂理論，都會被人戳脊梁骨！」
「世人就是這樣，一個污點，便足以抹掉前半生的一切，沒人會管你理論對不對，只會揪著這點私事嚼舌根！」
「小三，我這麼多年的心血，不能就這麼毀了！」
「你會理解老師吧？」
他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說服唐三，又像是在反覆說服自己。
名聲，就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
當年離開家族，被人嘲諷是廢物，他就是憋著這口氣，拼了命想要證明自己，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得起他。
他的名聲要是毀了，他就什麼都沒了。
唐三站在對面，看著眼前激動的男人，心裡忽然生出幾分陌生感。
從前他覺得大師心懷寬廣，眼裡只有武魂大道，是一名真正的智者。
可現在才發現，原來大師也會這麼偏執，偏執到把虛名看得比身邊人的感受還重。
「名聲難道就那麼重要嗎？」他輕聲問，字字清晰，「比二龍老師這麼多年的等待還重要？老師，您實話告訴我，您愛二龍老師嗎？」
「我當然愛她！」
玉小剛脫口而出，話出口又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聲音瞬間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無力。
「可……可我的名聲絕不能毀。」
「我不能讓半輩子的心血，毀在這種事上。」
唐三看著他，心裡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師形象，終究是裂開了一道縫。
「什麼叫這種事？」
「二龍老師這些年，走遍大半個大陸找您，風餐露宿，什麼苦都吃了。」
唐三聲音像針一樣扎人，「她都不怕旁人說閒話，您怕什麼？」
「您今天就這麼摔門走了，把她一個人晾在那兒，她心裡會有多難受，您想過嗎？」
玉小剛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辯解的話，可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口。
他不是沒想過柳二龍的難處。
可想得更多的，永遠是自己的臉面，自己的理論，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切。
「大人的事，你個小孩子不懂。」
半晌，玉小剛才硬邦邦扔下一句，別過臉去，「你別問了，快回去訓練。」
唐三抿了抿嘴，沒再爭辯。
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老師現在根本聽不進去。
風卷著樹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
師徒二人站在樹林裡，一個別著臉，一個低著頭，各有各的心思。
「老師，我還是希望您能再認真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