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陸淵重新回到武魂城。
天斗宮變留下的餘波還沒有完全散去,不過皇宮內外的換防已經完成,西營與直屬騎士營的調令體系也重新梳理了一遍。千仞雪接下監國之權才數日,各部奏報、城防軍務以及宮中人事全都壓在太子府,這個時候顯然不適合離開天斗。好在最容易出亂子的幾處已經暫時壓住,宮禁與軍令交接也開始正常運轉,陸淵這才抽身回了一趟武魂城。
踏進供奉殿側殿時,千道流正站在窗邊看一份從天斗送回來的訊息。數日前那場宮變不可能真正瞞過武魂殿,何況千仞雪已經以太子身份正式監國,即便許多細節尚未傳回武魂城,最重要的結果也足夠說明天斗已經變了。
千道流放下手中紙頁,目光從陸淵身上掃過,很快落向他的右手:「槍拿出來。」
陸淵魂力微動,破命槍隨之凝聚在掌中。近乎墨色的深銀槍身在殿內顯露出來,歸墟槍時期那些明顯的冰藍與暗紅紋路已經全部沉入內部,只有靠近槍鋒的位置留下一圈極細的金線。
千道流走近以後仔細看了片刻。十幾年前第一次見陸淵時,那還只是一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玄鐵槍,後來幾次蛻變,他也多少見過一些。如今真正走完七次進化,武魂表面反倒比過去更加簡潔,可站得越近,越能感覺到那些曾經彼此分明的力量已經完全收進槍身深處。
「進化完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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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剛走完最後一步。」
千道流伸手在槍桿上輕輕敲了一下,指尖與槍身接觸的剎那,內部幾股力量幾乎同時有了反應,卻沒有像過去那樣各自顯露,而是在真正外泄以前便自行歸到了一處。他收回手,眼裡的神色也認真了些:「專程從天斗回來,總不只是讓我看一眼。」
「普通魂師已經試不出它的極限了。」
千道流聽完沒有再問,轉身朝側殿另一邊走去。那裡本就是供奉殿平日試驗魂技與切磋的地方,牆面和地面都經過專門加固,兩側還留有隔絕魂力波動的陣紋。等陸淵跟進去以後,厚重石門緩緩合攏,外面的聲音也隨之徹底隔絕。
千道流沒有釋放武魂,只抬起右手凝出一縷金色魂力:「讓我看看。」
金光離手以後速度極快,眨眼便到了陸淵面前。破命槍橫轉,槍鋒與那縷魂力正面接觸,一部分力量被震散,剩餘魂力順著槍桿兩側滑開,很快消失在空中。
就在接觸的一瞬,陸淵已經察覺到了與歸墟槍完全不同的變化。破命槍留下的並不是剛才那一擊本身,而是藏在魂力深處的執行痕跡,其中包括力量離開千道流身體以後如何維持、如何推進,甚至一些極細微的流動習慣,都在槍鋒碰上的那一刻被保留下來。
第二道金光緊接著襲來,陸淵沒有繼續硬擋,只順著剛才留下的感知稍稍抬槍,在魂力即將落到身前時以槍尖輕輕一點。雙方接觸的位置並沒有爆發劇烈碰撞,那道原本直取胸前的金光卻明顯偏向右側,從他肩旁擦過以後撞上後方石壁。
千道流看了一眼落點:「不是震開的?」
「不是。剛才碰過一次以後,破命槍記住了你的魂力怎麼走。」
「只認剛才那種力量?」
陸淵沒有急著回答,千道流掌中的金光已經重新凝聚,只是這一次,其中蘊含的魂力比先前明顯強了許多。可力量雖然暴漲,破命槍留下的感知並沒有消失,屬於千道流的魂力執行痕跡依舊清晰可辨。
陸淵這才抬起槍鋒:「看來不是。」
千道流將金光向前一送,陸淵幾乎同時催動改勢。槍鋒附近那圈淡金紋路亮起,原本筆直壓來的魂力沒有像先前一樣大幅偏開,只在距離他胸前不到兩尺的位置錯向一側。
偏移只有半寸左右,卻已經足夠陸淵轉動槍身,將真正承受衝擊的位置從正面讓開。剩餘力量擦著槍桿泄向一旁,雖然仍震得手臂發麻,卻遠比硬接輕鬆得多。
千道流已經看出了其中變化:「力量變了,還是能改。」
「記住的是魂力本身,不是剛才用了多少。」
千道流微微頷首,掌中的魂力卻沒有散去,反而繼續向內壓縮。側殿中的空氣隨之沉了下來,沒有龐大的魂力向外爆發,陸淵手中的破命槍卻已經提前發出低沉震鳴。
這一次,兩人之間的差距終於真正顯了出來。
陸淵仍舊能夠感覺到那股熟悉的魂力執行痕跡,可原本可以撥動的力量彷佛突然沉了數十倍。千道流只是將金光向前送出,迎面而來的壓力便讓他握槍的五指迅速收緊。
陸淵沒有繼續和整股力量較勁,而是順著此前幾次接觸留下的感知迅速向內尋找。既然無法改變整道魂力的方向,就從其中的銜接處下手。
金光內部幾處彼此銜接的魂力節點逐漸清晰,其中最強的幾處幾乎沒有任何空隙,陸淵便直接放棄,槍鋒在兩股力量真正撞上的前一瞬略微下壓,避開最沉的位置,點向其中一處相對薄弱的銜接。
強橫壓力幾乎同時沿著槍桿轟然壓下,陸淵右手虎口當場裂開,雙臂也被震得發麻,鞋底在堅硬地面上連續擦出數道痕跡。可就在他被那股力量推退的同時,原本銜接嚴密的金光內部也有一小段魂力慢了半拍。
變化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前後兩股力量之間出現了一瞬錯位。
陸淵抓住這一瞬轉動槍身,震勁與卸力沿槍桿一併爆發,原本全部壓在正面的衝擊順著錯開的缺口向側面泄去。他依舊被餘力震退數步,右臂麻得幾乎抬不起來,破命槍卻始終握在手裡。
千道流及時收回剩餘魂力,目光在剛才發生錯位的位置停了一會兒,才重新看向陸淵:「整股力量撬不動,就動裡面的一段。」
陸淵甩了甩仍在發麻的手腕:「差距越大,能改的幅度越小,不過只要碰過對方的魂力,就不至於完全沒有下手的地方。」
「換成不同魂技呢?」
這個問題才真正觸到了破命槍的另一層限制。陸淵回想了一下剛才幾次接觸後的感覺,才說道:「只要還是同一個人的魂力,破命槍就認得,不過魂技本身如果換了執行方式,我未必第一次就能找到最關鍵的位置。」
千道流聽完反倒笑了一聲:「已經夠麻煩了。」
陸淵也沒有否認。接觸一個魂師,並不代表以後對方所有魂技都能任由他拆開。
破命槍能夠認出魂力從哪裡來,卻仍需要他自己判斷什麼時候出槍、該去動哪一個位置。越複雜的魂技,內部執行變化越多,真正值得撬開的地方也越難抓住,可同樣的,只要給他足夠的接觸機會,對方往後每一次出手都會比第一次多一分風險。
千道流沒有繼續增加力量。剛才幾次試探已經足夠看清第七次進化真正帶來了什麼,再往上只會變成單純依靠魂力將陸淵壓垮,與測試破命槍沒有多少關係。
陸淵收回武魂,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滲血的虎口。第七次進化沒有讓他憑空跨過魂師之間真正存在的等級差距,可一旦破命槍接觸過對方的魂力,之後每一次交手都會多出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變數,而真正決定生死的交鋒里,半寸的偏差或者一瞬的遲滯,本就可能讓結果徹底不同。
兩人離開試煉區域以後,千道流重新拿起先前那份從天斗送來的訊息,翻了兩頁才問道:「小雪沒跟你回來?」
「她剛監國,天斗現在離不開她。」
千道流點了點頭。宮變才過去數日,皇室、軍方以及那些仍在觀望的貴族全都盯著太子府,這時候千仞雪若突然離開,剛剛壓下去的局面反而容易重新生出變化。
他正準備詢問宮變中的一些細節,側殿外已經傳來腳步聲。一名供奉殿執事很快進來,將剛剛收到的訊息放到案上:「大供奉,教皇殿派出了一隊人。」
千道流接過紙頁:「去哪兒?」
「天斗,而且帶了教皇令。」
陸淵聞言也看向那張紙,千道流將訊息掃過一遍,沒有急著評價,只伸手遞了過去。陸淵接過以後看得很快,目光最後停在教皇殿留下的印記上。
幾日前,千仞雪才剛剛燒掉那封讓她繼續按照原計劃潛伏的密信,如今真正的教皇令,已經在去天斗的路上了。